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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之后（第1页）

市三院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将消毒水的气味、低语的焦灼、以及老教授眼中沉甸甸的悲悯，悉数关在了另一个世界。门外，是冬日午后惨淡的天光，和车流人流织就的、漠然喧嚣的日常景象。谢榆站在台阶上，羽绒服口袋里那一沓折叠起来的纸张，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清晰而尖锐的灼痛。

高级别胶质瘤。恶性。位置深，手术风险极高，预后不良。

这几个词还在脑海里反复撞击、回响，像失控的撞针，将所有的思维、情感、乃至求生的本能，都击打成一片混沌的、尖锐的噪音。有那么几秒钟，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十二月凛冽的寒风刀子般刮过脸颊，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身体内部仿佛被彻底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冰冷、坚硬、布满裂痕的壳，和壳里那个名叫“死亡”的、不断膨胀的黑暗实体。

视野边缘，那些恼人的、蚊蚋般的黑影又开始飘动，伴随着熟悉的、沉闷的头痛前兆。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强行拉回了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不能倒在这里。她对自己说。声音在颅内响起，冰冷，机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执行一条预设的底层指令。

她需要……处理。处理这个信息，处理这个结果，处理这具突然被宣判了“限期使用”的身体，以及……处理她和林良友之间，那刚刚开始、却即将被迫仓促落幕的未来。

首先，是情绪。崩溃是奢侈的，是此刻不被允许的。她将翻涌上来的、灭顶般的恐惧、不甘、愤怒、以及无边无际的荒诞感，粗暴地、用力地按压下去，塞进意识深处某个坚硬的、上了锁的角落。就像她曾经无数次将无关的情绪隔离在物理思考之外一样。只是这次，隔离的东西太过庞大，太过黑暗，边缘的尖刺几乎要戳破那层薄弱的屏障。

然后，是思考。基于现状，推导最优解。

她罹患恶性脑瘤，晚期，预期生存期有限（具体时间未知，但医生暗示不乐观）。

林良友正处于高三最关键的冲刺阶段，一模在即，高考是当前最高优先级目标。

她们刚刚确定关系，林良友对她投入了深厚的情感与依赖。

她爱林良友，甚于自己的生命。

一套清晰、残酷、却不得不执行的行动纲领，在极短的时间内于她冰冷的大脑中生成。每一个步骤都像精密的齿轮，严丝合缝，指向那个唯一的、保护林良友的目标。思考本身，像一剂强效的麻醉剂，暂时麻痹了那灭顶的恐惧和绝望。她甚至感到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仿佛在策划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役，而她是指挥官，也是注定牺牲的士兵。

她抬起手，用冰凉的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视野里的黑影暂时退去。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林良友笑得眉眼弯弯的照片，背景是夏日澄澈的蓝天。指尖在那笑容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颤抖。

然后，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郑老师”，拨了出去。

等待接通的短暂时间里，她调整着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如常。

“郑老师，是我，谢榆。”

“嗯，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我家里……有些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可能接下来一段时间，在学校的时间会不太固定……”

“对，跟竞赛和保送后续的一些手续也有关，需要跑几趟……”

“林良友那边……麻烦您多费心。她最近状态调整得还不错，但一模和高考压力大，请您……多关注一下她的情绪和复习节奏。”

“嗯，我知道。谢谢郑老师。我自己会安排好。好，再见。”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第一个“布局”完成了。以家庭和学业事务为由，为自己后续可能的频繁“缺席”或状态异常，预先铺设了一个合理的背景。

接下来，是医院这边。她捏了捏口袋里的住院通知单。住院？现在还不是时候。住院意味着彻底脱离学校环境，意味着林良友一定会追问，意味着秘密可能提前曝光。她需要时间，需要先稳住林良友，完成那些“身后事”的准备。

她转身，重新走回医院大厅，找到神经内科的护士站。

“你好，我想问一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脸色苍白但表情镇定，“如果暂时无法住院，后续的检查和治疗方案，可以怎么安排？我需要一些时间处理个人事务。”

护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单据，眼中流露出同情：“你这个情况……医生建议尽快住院的。不过如果你实在有困难，可以先预约做进一步的检查，比如头颅核磁共振平扫加增强，这个能看得更清楚。治疗方案也要等检查结果更明确，以及多学科会诊之后才能定。但时间真的不能拖。”

“我明白。谢谢。”谢榆点头，“那我先预约核磁共振。住院……等我处理完手头紧急的事，再联系您。”

预约好核磁共振的时间（在一周后），她又去药房，凭医生的处方，开了更强效的止痛药、止吐药，以及一些营养神经和减轻脑水肿的药物。药房的工作人员看着长长的处方单和上面那些药名，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谢榆面无表情地接过那一大袋药，付了钱，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时，天色又阴沉了几分，细小的雪粒开始零星飘落。落在她裸露的脖颈和脸颊上，瞬间融化，带来丝丝寒意。她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沿着清冷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