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清晨。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将整座城市压成齑粉。没有风,空气凝滞而冰冷,吸进肺里有种刀割般的钝痛。校园在周末的清晨显得格外空旷寂静,只有零星几个留校的学生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谢榆在307宿舍其他三人均匀的呼吸声中醒来,或者说,是被一阵尖锐到几乎要劈开颅骨的刺痛从昏沉中硬生生拽醒。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昏暗的上铺床板,但视野边缘仿佛蒙着一层不断闪烁、扭曲的灰白雪花,伴随着剧烈的、搏动性的头痛,从太阳穴一路窜到后脑,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颅内搅动。恶心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上,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当场吐出来。
她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躺了几分钟,等待那阵最剧烈的痛苦稍微退潮。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黏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能听到对面林良友安稳绵长的呼吸,听到程挽宁在梦里含糊的呓语,听到陈孀那边被褥轻微的摩擦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她自己身体里这片正在无声沸腾、濒临炸裂的炼狱。
不能再拖了。
这个念头清晰、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决意味,在她因疼痛而混沌的脑海中浮现。之前那些“压力大”、“神经性头痛”、“胃不舒服”的自我安慰和搪塞林良友的借口,在这日益狰狞的症状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纸。视物模糊、剧烈头痛、喷射性呕吐、进行性加重的乏力和眩晕……所有这些指向性过于明确的信号,像一个个越收越紧的绳套,勒得她喘不过气,也容不得她再有任何侥幸。
她必须知道。必须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无论那答案是什么。
又躺了大约十分钟,等那波头痛的余威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钝痛,视野里的雪花也暂时退去,谢榆才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怕惊动了什么,也怕惊动了对面安睡的人。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却奇异地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她走到自己书桌前,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在昏暗的室内显得刺眼。她眯了眯眼,避开光亮,快速在备忘录里找到一个早就查好、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神经内科的专家门诊预约电话。时间是早上七点,预约热线刚开通。她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隔绝了室内的暖气和她即将拨出的这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机械的女声提示着流程。谢榆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异常平稳清晰,报出自己的信息,询问今天上午是否有专家号。运气似乎“好”得惊人,对方告知,因为一个临时取消的预约,上午十点半有一个空位。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确认,记下了预约号和时间。
挂断电话,她握着手机,在阳台冰冷的空气里站了很久,直到指尖冻得发麻。玻璃门内,307宿舍依旧一片安宁。林良友翻了个身,脸朝向她这边,睡得无知无觉,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放松的弧度,大概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谢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很深,很静,像要将这张此刻毫无防备、充满信赖的脸庞,连同这间温暖拥挤的宿舍,连同窗外这片灰蒙蒙的、但她们曾一起仰望过的天空,都深深地、用力地刻进灵魂最深处,哪怕那里即将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然后,她转身,轻轻推开阳台门,回到室内。没有开大灯,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她开始极其缓慢、安静地换衣服。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每一个简单的抬手、弯腰,都要耗尽巨大的力气,都要对抗身体内部那无处不在的疼痛和虚弱。穿好毛衣,套上羽绒服,戴上围巾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过于沉静、也过于苍白的眼睛。
她从枕头下方摸出那个小药瓶,倒出两粒,没有水,直接干咽下去。药片划过喉咙,带来熟悉的苦涩和麻木。她把药瓶塞进羽绒服内侧口袋,又检查了一下钱包、身份证、医保卡、那张写着预约信息的纸条。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307宿舍。晨曦的微光此刻稍微亮了一些,勾勒出三张床上安睡的轮廓。程挽宁四仰八叉,陈孀蜷缩着,而林良友……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停留得最久。
对不起。她在心里无声地说。为又一次的隐瞒,为即将独自面对的未知,也为未来可能带来的、她无法承受的风暴。
然后,她拧开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去医院的公交车摇摇晃晃。周末的上午,车上人不多,大多是早起去买菜的老人,或者带着孩子去补习班的家长。谢榆选了一个靠窗的单人座,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灰扑扑的城市街景。头痛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迟钝,但恶心感依然隐隐作祟,视野也时不时会模糊一下。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深呼吸。
医院永远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混合了消毒水、各种药物、以及无数人焦虑和痛苦的气息。即使是在周末,神经内科的候诊区也坐满了人。男女老少,神色各异,但眉宇间大多笼罩着一层相似的阴霾。谢榆找到自助机取了号,然后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将围巾拉高,帽子压低,将自己尽可能缩进椅子里,隔绝周遭的视线和窃窃私语。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叫号数字,听着旁边人低声交流着病情,说着“胶质瘤”、“脑膜瘤”、“手术”、“化疗”这些冰冷的词汇,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那些词汇像一根根冰锥,精准地刺向她心底最恐惧的猜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叫到她的号码。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定了定神,才走向那扇沉重的、印着“专家门诊”的门。
坐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教授。他看了一眼谢榆递过去的挂号单和学生证,目光在她过分年轻、也过分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下。“哪里不舒服?”声音平和,但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疲惫。
谢榆坐直身体,强迫自己用最清晰、最简洁、也最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言,陈述自己的症状:头痛的起始时间、频率、性质、加重过程;呕吐的特点;视力模糊的具体表现;乏力和眩晕的感觉;以及之前自行服用的药物和剂量。她没有加入任何主观感受,只是像在做一个严谨的病历报告,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老教授听得很仔细,一边听,一边在病历上快速记录。然后,他拿起一个小手电筒:“看着我的笔尖。”
一系列简单的神经系统查体。视力检查,视野检查,瞳孔对光反射,眼球运动,面部感觉,肌力,肌张力,共济运动,病理反射……谢榆配合着指令,但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反应似乎有些迟钝,右眼的视野好像确实有点缺损,手指在对指时也出现了轻微的、不受控制的震颤。这些细微的异常,在她自己平时强行忽略或归咎于疲劳的细节,此刻在专业医生的检视下,无所遁形。
查体结束,老教授放下工具,沉吟了片刻,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情况需要进一步检查明确。”他开了几张单子,“先去拍个头颅CT平扫加增强,然后去验血,查一下肿瘤标志物和常规。结果出来再拿过来给我看。”
“CT”和“肿瘤标志物”这两个词,像两颗子弹,猝不及防地击中谢榆。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此刻被医生如此直接地说出来,她依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检查单。
缴费,排队,等待。CT室的走廊冰冷而漫长,弥漫着一种冰冷的、属于金属和辐射的味道。她按照指示躺上那个冰冷的、像棺材一样的检查床,被送进那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环形机器里。机器运转的声音单调而刺耳,像某种来自未知世界的、不详的吟唱。她闭上眼,在一片绝对的黑暗和噪声中,脑海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许多画面:IPhO赛场外伦敦阴郁的天空,实验室里精密仪器幽蓝的荧光,林良友在图书馆灯光下亮晶晶的、充满信任的眼睛,还有昨晚她哭着抱住自己时,那滚烫的眼泪和颤抖的怀抱……
如果……如果结果真的是最坏的那种……她该怎么办?林良友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毒蛇,狠狠咬噬着她的心脏。她几乎要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