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寒意彻底渗进了城市的骨骼。清晨的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霜花,将307宿舍与外面那个灰白冰冷的世界温柔地隔绝开来。暖气片尽职地嗡鸣着,室内干燥而温暖,空气里浮动着洗衣液干净的淡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小心翼翼的平静。
自那个眼泪与崩溃交织的深夜之后,谢榆和林良友之间那层坚冰似乎被凿开了一道缝隙。不是冰消雪融,而是一种更微妙、更脆弱的平衡。谢榆不再像之前那样明显地回避,她会接受林良友递过来的温水,会在早餐时多喝两口粥,会在午休时被她拉到小花园,裹着同一条厚毯子,在难得露面的惨淡冬阳下,闭眼假寐片刻。她的话依然不多,但那种令人心慌的、灵魂出窍般的放空状态减少了。偶尔,在林良友讲起班里无关紧要的琐事时,她嘴角甚至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像冰封湖面被微风拂过的一瞬。
这一切,都被林良友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视为“好转”的珍贵证据。她像一个虔诚的园丁,守护着这株历经风霜、终于显露出一丝绿意的幼苗。她的生活重心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偏移。刷题和复习依然按部就班,但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分出了一大半的灵敏度,时刻感应着对面床铺的动静。
她开始随身携带一个巴掌大的软面抄,不记笔记,只记录关于谢榆的琐碎:今天早饭吃了多少,午睡有没有咳嗽,晚自习后散步走了几步,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一点还是差一点。她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试图量化谢榆的“恢复”进程,从中汲取安心和希望。程挽宁有次偷看到,咋咋呼呼地调侃:“良友你这恋爱脑没救了!人家学霸记错题,你记‘谢榆观察日记’!”林良友红着脸把本子抢回来,心里却有点甜,又有点酸涩的踏实。至少,她在做些什么。
照顾谢榆,成了她高三冲刺生活里一项甜蜜而沉重的日常任务。她研究起养胃食谱,虽然只能在食堂有限的窗口间取舍;她会提前灌好热水袋,在谢榆躺下时悄悄塞进她脚边;她甚至偷偷拜托走读的陈孀帮忙带过两次据说对神经衰弱有奇效的进口保健品,花掉了大半个月的零花钱,谢榆问起时只说是亲戚送的。
谢榆配合着她的照顾,甚至称得上“温顺”。让喝水就喝,让休息就闭眼,让多吃一口就勉强咽下。只是那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青黑,像是用最顽固的颜料画上去的,并未因这些细致的呵护而减退分毫。她依旧消瘦得厉害,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伶仃地凸出来。握笔的时间稍长,指尖就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这些,都被林良友归咎于“恢复期”的必然虚弱,和“压力后遗症”的缓慢消退。她相信,只要营养跟上,休息充足,心情舒缓,谢榆总会慢慢好起来的。就像她相信那些复杂的物理难题,只要找准方法,一步步推导,终会得到答案。
程挽宁是这出温情剧里最热情的观众兼不自觉的配角。她虽然搞不清谢榆具体怎么了,但“压力大、状态差”是公认的解释。她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支持:分零食时总给谢榆多抓一把核桃(补脑),讲笑话时刻意观察谢榆的反应(逗笑),在谢榆又一次揉太阳穴时,会夸张地大喊“大脑CPU过载了!需要关机重启!”,然后作势要去拔谢榆的“电源线”——当然,手永远停在半空。她咋咋呼呼的关怀,像时不时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漾开些许活泼的波纹,冲淡了空气中那似有若无的凝滞。
而陈孀,依旧是那个置身事外又无处不在的观察者。她的“观察”升级了。她不再仅仅对着那些艰深的数学书出神,目光会像精密的扫描仪,掠过谢榆搁在桌边、水下去的速度明显异常缓慢的水杯;掠过她起身时,那只总会下意识扶一下桌沿的、指节泛白的手;掠过她阅读时,书本与眼睛之间越来越近、最后几乎贴上鼻尖的距离。有一次,谢榆在阳台晾衣服,许久未归。陈孀放下手里的《图论及其应用》,走到阳台门边,安静地站了大约两分钟。里面没有水声,只有一种压抑的、极其轻微的、拉风箱似的急促呼吸声,间或夹杂一声短促的、被闷在手掌里的呛咳。陈孀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回到自己座位,在草稿纸的角落,用极小的、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下了一行:D21,Tp:呼吸频率异常升高(估测>28次分),伴不自主抑制性呛咳,持续约118秒。无明显环境诱因。
数据。异常的数据。不连贯的、指向不明的、但持续累积的异常数据。陈孀的大脑像一台沉默的处理器,接收、存储、偶尔尝试建立模型,但始终缺乏一个决定性的、能将所有散点连接成清晰曲线的“关键参数”。她感到了某种不协调,像一段旋律中出现了无法解释的杂音。但她习惯于观察和记录,而非介入和询问。尤其是,当涉及谢榆这种级别的“变量”时,她更倾向于等待更多的数据,或者一个更明确的“系统错误”提示。
日子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节奏中滑向深冬。校园里的悬铃木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的枝桠像老人干枯的手臂,沉默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期末考试的氛围像一层无形的薄膜,慢慢笼罩下来,让空气都变得有些稀薄和焦灼。
对林良友而言,这焦灼是双重的。一边是越来越近的高考一模,另一边是谢榆那停滞不前的“恢复”。谢榆的食欲依然很差,体重似乎还在缓慢下降。头痛似乎成了常态,她揉太阳穴的频率高到林良友几乎能背出来。而且,林良友开始注意到一些新的细节。
谢榆的书桌抽屉上了锁。一把很小的、银色的锁。以前从没有过。林良友有次找指甲钳,下意识去拉那个抽屉,被锁舌卡住的轻微“咔哒”声让她愣了一下。谢榆当时正背对着她在床上看书,似乎毫无所觉。林良友也没问,心里却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带着疑虑的疙瘩。
谢榆的手机调成了永远静音,而且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有几次,林良友瞥见屏幕亮起,是短信或微信提示,谢榆会很快地、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拿起来看一眼,然后按熄屏幕,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指尖按压屏幕的力道,似乎有些过大。
最让林良友不安的,是谢榆开始出现短暂的、毫无征兆的“断片”。有一次在食堂,林良友正说着话,谢榆手里的勺子忽然“哐当”一声掉进碗里,她整个人也晃了一下,眼神有几秒钟的涣散和茫然,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哪,在做什么。然后,就在林良友吓得抓住她胳膊时,她又迅速恢复了清明,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低声说了句“没事,手滑了”。
还有一次深夜,林良友被对面床铺一阵急促的、压抑的抽气声惊醒。她悄悄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看到谢榆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按着头部,身体因为某种剧烈的痛苦而微微痉挛,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极其沉闷的呜咽。那场景让林良友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尖叫出来。但就在她准备冲过去时,那痉挛停止了。谢榆慢慢松开手,大口喘着气,然后极其缓慢地、摸索着从枕头下拿出那个小药瓶,抖着手倒出两粒药吞下。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任何求助的声音,甚至没有睁开眼睛,仿佛这一切只是一场必须独自捱过去的、黑暗中的仪式。
林良友僵在原地,手脚冰凉,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手滑?没事?老毛病?压力大?这些理由,在这样具象的痛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像一层一戳就破的糖霜。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谢榆正在独自承受的,可能远比“压力”更具体、更可怕。而她,被温柔地、坚定地挡在了这痛苦之墙的外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墙内的人被无形的风暴撕扯,却连门在哪里都找不到。
第二天,谢榆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是眼下的青黑又深重了些,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林良友红着眼眶,把热好的牛奶和剥好的鸡蛋递给她,指尖都在发抖。谢榆接过去,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带着一夜折磨后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恳求的平静。
“昨晚没睡好?”谢榆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嗯,做了个噩梦。”林良友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怕自己会崩溃地质问。她端起碗,机械地喝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
“别想太多。”谢榆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快考试了,专心复习。”
又是这样。用最平常的话,将一切异常轻轻带过。林良友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把翻涌的疑问和恐惧死死压回心底。她不能问。至少现在不能。谢榆需要“平静”,需要“休息”,需要她“别想太多”。她只能扮演那个“懂事”的、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角色,哪怕心里的不安已经像野草一样疯狂蔓延。
糖霜依旧覆盖在表面,看起来光滑而完整。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其下的裂缝正在无声地扩大、蔓延,冰冷的寒意正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而那个被精心守护的、关于“压力”和“恢复”的幻梦,究竟还能在这日益凛冽的冬日里,维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