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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第1页)

十一月的最后几天,天气骤然冷得彻底。清晨的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毛茸茸的霜花,将307宿舍与外面铅灰冰冷的世界隔绝开来。暖气烧得很足,室内干燥温暖,但空气里似乎也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滞涩感,像被低温冻住的糖浆,粘稠而凝重。

林良友和谢榆之间那层透明的隔膜,并未因上次操场的短暂对峙而破裂,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沉默和心照不宣的回避中,凝结得更厚、更冰冷。她们依旧生活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分享着同一张餐桌,甚至夜晚只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入睡。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横亘在中间,让每一次对视、每一次简短的交谈,都带着小心翼翼和欲言又止的试探。

谢榆的“忙碌”有增无减。她待在宿舍的时间越来越短,经常天不亮就轻手轻脚地离开,深夜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即使偶尔在宿舍,她也多半是戴着耳机,面朝墙壁,或者对着手机或一本厚重的书沉默出神。她的脸色是持续性的苍白,眼下青黑的阴影越来越重,像是用最细的工笔反复描画过。食欲也差到极点,林良友变着花样从食堂带回的早点,她往往只动一两口就放下,午餐和晚餐更是吃得猫食一样少。

林良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焦灼和担忧像藤蔓般在心里疯狂滋长。她试图像以前一样,用插科打诨、撒娇或者直接的关心去打破那层坚冰,但每一次,都被谢榆用“累”、“事多”、“胃口不好”、“老毛病”这些轻飘飘却密不透风的理由挡了回来。谢榆甚至开始拒绝她递过去的食物和热水,客气而生疏地说“不用,我自己来”。

最让林良友心慌的是,谢榆开始频繁地、毫无预兆地陷入一种近乎放空的状态。有时是在吃饭时,她拿着筷子,目光却虚虚地落在碗沿某一点,很久不动;有时是在深夜,林良友一觉醒来,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能看到对面床上,谢榆睁着眼睛,望着上铺的床板,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日益消瘦的躯壳。

每当这时,林良友就感到一种近乎恐惧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不再是简单的“累”或者“压力大”。这是一种抽离,一种沉沦,一种她无法理解、也无法触及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苦。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眼睁睁看着谢榆在某种无形的泥沼中越陷越深,却连伸出手的资格和方向都没有。

突破口出现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

那天晚上似乎格外冷,风声在窗外呜咽。谢榆回来得比平时稍早,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几乎失了血色。她径直去了水房,在里面待了很久。林良友假装睡着了,竖起耳朵听着动静。水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极力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和干呕声。那声音压抑得近乎痛苦,让林良友的心紧紧揪成一团。

过了很久,谢榆才脚步虚浮地回来。她没有开灯,摸索着走到自己床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沿,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呼吸声沉重而急促。

林良友屏住呼吸,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她不能再等了。

她悄悄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慢慢挪到谢榆床边,蹲下身。

“谢榆。”她极轻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谢榆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受惊的鹿,倏地抬起头。黑暗中,林良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两道锐利的、带着惊惶和抗拒的目光射向自己。

“你怎么还没睡?”谢榆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慌乱。

“我听见了。”林良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仰着头,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在吐,对不对?你很难受,对不对?谢榆,你到底怎么了?别再用‘累了’、‘压力大’糊弄我。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良久,谢榆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也更疲惫,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胃不太舒服。可能着凉了。吵到你了,抱歉。”

又是这样!轻描淡写,避重就轻!

一股混合着心疼、委屈和长久压抑的愤怒猛地冲上林良友的头顶。她猛地站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哭腔:“谢榆!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只是胃不舒服?只是着凉了?那你为什么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为什么吃不下东西?为什么总是头疼?为什么半夜偷偷吃药?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为什么看起来好像……好像快要碎掉了一样?!”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碎的泣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对面床上,程挽宁似乎被惊动了,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陈孀那边也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谢榆的身体在黑暗中似乎抖得更厉害了。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垮塌下去,那挺直了太久的背脊,仿佛在这一刻终于不堪重负,显出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弧度。

“林良友……”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别问了……求你了。”

“我偏要问!”林良友的眼泪终于决堤,她蹲下身,不管不顾地抓住谢榆冰凉的手腕,用力拉开,迫使她面对自己。黑暗中,她看不清谢榆脸上的泪,却能感觉到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湿意。“谢榆,我是你女朋友!我们说过要在一起的!如果你有事,你要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一个人扛着算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摆设吗?!”

她的声音颤抖着,语无伦次,却字字句句砸在谢榆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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