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琢磨着,那边萧衍似乎吩咐完了。总管太监和侍卫躬身退了出去,步履轻缓,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殿内恢复了安静。阿依娜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她继续装睡,呼吸放得均匀绵长。脚步声靠近,萧衍走到了床边坐下。她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轻轻拂开她额际的一缕碎发,动作有些生涩,却格外轻柔。「既然醒了,就别装了。」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哑,「太医说你需要多休息,但药和粥必须按时用。」阿依娜睫毛颤了颤,知道瞒不过,只好缓缓睁开眼,撞入一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里。她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却被萧衍按住了肩膀。---「别乱动,伤口虽清了毒,还需静养。」他语气不容置疑,转身从旁边温着的药盅里倒出一碗浓黑的药汁,「先把药喝了。」那药味扑面而来,苦得阿依娜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下意识地用半生不熟的官话抗拒:「苦…不喝…」萧衍看着她这难得流露出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娇气模样,与他平日里见到的要么懵懂要么机警的样子都不同,心头莫名一软,但脸上依旧板着:「必须喝。」阿依娜苦大仇深地盯着那碗药,心里哀嚎:【救命啊,这古代的药怎么能苦出天际!比我们楼兰巫师熬的驱邪汤还吓人!萧衍你是不是趁机报复我平时在心里吐槽你?!】萧衍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报复?他倒是没想过,不过…看她这愁眉苦脸的样子,确实有点…有趣。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生硬:「良药苦口。喝完了,有蜜饯。」阿依娜眨眨眼,似乎权衡了一下,终于视死如归地点点头。萧衍伸手想要扶她,她却自己慢慢蹭着坐起来了些,靠在了软枕上,然后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味瞬间弥漫整个口腔,刺激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她赶紧把空碗塞回萧衍手里,吐着舌头,整张脸都皱巴巴的。一块晶莹剔透的蜜渍梅子适时地递到了她的唇边。阿依娜想也没想,张口就含了进去,酸甜的滋味迅速冲淡了苦涩,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哇!活过来了!这蜜饯好吃!等下问问是御膳房哪个师傅做的,以后多要点…】萧衍看着她小猫似的餍足表情,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他将药碗放回托盘,状似无意地问道:「昨日…吓到了吧?可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阿依娜含着蜜饯,歪着头,努力组织着语言,依旧带着浓重的口音:「蛇…花花…好看…摔了…痛…」她指了指自己包扎好的脚踝,脸上适时地露出后怕和委屈的神情。「只是摔了?」萧衍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朕怎么听说,是有人用花钿引开了宫人的注意?」阿依娜心里咯噔一下:【他果然查了!那我该‘知道’多少?】她脸上却更茫然了:「花钿?…不知道…她们,吵…看那边…我就摔了…」她比划着,努力扮演一个受惊过度、语言不通、搞不清状况的小可怜。萧衍静静地看着她表演,若不是能听到她心里那些活跃的吐槽和分析,他几乎都要信了。他也不点破,只是点了点头:「朕知道了。你放心,往后御花园会彻底清查,不会再让这等毒物惊扰到你。那些伺候不力的奴才,朕也已处置了。」【处置了?怎么处置的?发配还是杖毙?】阿依娜心里嘀咕,面上却露出感激又怯生生的笑容:「谢…陛下。」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太监的通禀:「陛下,兵部侍郎李铭李大人递牌子求见,说是有紧急军务禀奏。」萧衍眉头微蹙,这个时候李铭来?是替萧远探风声,还是真有公务?他正要开口让其在偏殿等候,却听到身边阿依娜的心声突然活跃起来:【李铭?哦!就是那个头上有点绿绿的侍郎大人!他夫人这会儿正快活呢,他还有心思来谈公务?啧啧啧。系统说那禅房隔音好像不太行啊…】萧衍:“…”他到了嘴边的话顿住了,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他看了一眼床上看似纯良无辜的阿依娜,又想到李铭确实是萧远麾下一条颇为得用的走狗,时常在兵部事务上给他使绊子。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对外扬声道:「宣他去南书房候着。」然后,他转向阿依娜,语气平淡无奇:「你好生歇着,朕去去就回。若闷了,可以让宫女念些话本子给你听。」阿依娜乖巧点头:「嗯。」萧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向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他脚步未停,却对侍立一旁的贴身大太监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大太监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低头恭敬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萧衍的身影消失在殿外。阿依娜看着晃动的珠帘,心里有点好奇:【咦?他不是要去见李铭吗?怎么又让太监去办别的事?搞什么名堂?】约莫半个时辰后,南书房内。兵部侍郎李铭正襟危坐,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皇帝突然软禁瑞亲王,朝野震动,他们这些依附王爷的臣子更是人人自危。他今日前来,一是想试探陛下口风,二是确实有几件需要批示的公文,显得自己恪尽职守,并无异心。萧衍坐在御案后,慢条斯理地翻阅着李铭呈上的公文,似乎看得极为仔细,时不时还问上一两个问题。李铭小心应对着,额头却渐渐冒汗。皇帝的态度看不出喜怒,更只字不提瑞亲王之事,让他心里越发没底。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小太监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萧衍不悦地抬眼:「何事喧哗?」他的贴身大太监匆匆入内,面色有些古怪,快步走到萧衍身边,俯身低声耳语了几句。声音虽低,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李铭依稀听到了几个模糊的字眼“…观音庙”、“…夫人”、“…张公子”、“…众人皆见”…萧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如电般射向李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同情和怒其不争?李铭被皇帝这眼神看得心里猛地一突,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李爱卿,」萧衍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你的家事,难道也要朕来替你管吗?」李铭懵了:「陛…陛下?臣…臣不明白…」「不明白?」萧衍猛地将手中的奏折摔在案上,「朕方才收到消息,尊夫人此刻正在城外观音庙的禅房里,与一位‘故人’探讨佛法,探讨得…甚是投入啊!引得香客围观,简直丢尽了朝廷命妇的脸面!也丢尽了你李铭的脸!」如同一个晴天霹雳在李铭头顶炸开!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观音庙?张公子?那个穷酸秀才?!他们…他们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还被皇帝知道了?!巨大的羞辱和愤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语无伦次:「陛下!臣…臣冤枉!臣不知…定是那贱妇…她…她…」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瑞亲王什么试探,满脑子都是自己被戴了绿帽还闹得人尽皆知的奇耻大辱!萧衍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冷嘲,语气却愈发沉痛:「李爱卿,朕深知你忙于公务,疏于家事,但竟至此等地步…实在令朕失望!今日之事,朕可以替你压下一时,但若传扬开来,你还有何颜面立于朝堂?又如何统领兵部下属?」李铭此刻已是方寸大乱,只会磕头:「臣罪该万死!求陛下为臣做主!臣…臣定当结草衔环以报陛下恩德!」他此刻只觉得皇帝是天底下最明白他痛苦的人,丝毫没意识到这消息来得多么“及时”和“巧合”。「罢了,」萧衍摆摆手,显得颇为疲惫和厌烦,「家务事,自行处理干净!至于兵部的差事…朕看你先回去冷静几日吧!手上的事务,暂由左侍郎代管。」撤了他的权?李铭如遭重击,却根本无法反驳。此刻他名声扫地,哪里还有脸争辩什么?只能灰败地磕头谢恩:「…臣…遵旨…谢陛下恩典…」他失魂落魄、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南书房,哪里还有来时的心思,满心只剩下如何回去掐死那个让他蒙羞的贱人。书房内,萧衍重新拿起奏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而甘露殿内,通过系统实时吃瓜的阿依娜,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哈哈哈哈!萧衍这手借刀杀人釜底抽薪玩得溜啊!李铭这会儿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绿帽+丢官,双重打击!看他以后还有没有心思给萧远卖命!哈哈哈,统子,这瓜吃得爽!加分!必须加分!】【叮——间接推动剧情,打击反派党羽,吃瓜点+50。宿主当前身体虚弱,请控制情绪,避免剧烈运动。】系统冷静地提示。阿依娜赶紧捂住笑疼的肚子,但眼睛里依旧满是笑意。她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忽然觉得,这大晟王朝的后宫生活,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至少,瓜管够。而皇帝的刀,很快。「陛下!陛下!您不能进去!太医正在全力施救,您身上沾有血污,于龙体不利啊!」老太医监连滚爬爬地拦在漪澜殿寝宫门外,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恐惧。萧衍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玄色的龙袍下摆沾染着暗红的血迹,那是抱着阿依娜一路冲回宫时染上的。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结着一层寒冰,眼神却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翻滚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与恐慌。他一脚踹开试图阻拦的宫人,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威:「滚开!她若有事,朕让你们太医院全体陪葬!」,!寝宫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阿依娜安静地躺在锦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瓣不见丝毫血色,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那支淬了毒的短弩还丢在一旁,伤口处的黑色虽未继续蔓延,却依旧触目惊心。数名太医跪在榻边,手忙脚乱地施针、灌药,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皇帝那句“陪葬”可不是玩笑,床上这位看似失宠的异邦公主,此刻竟牵动着整个太医院的性命,乃至更多人的生死。萧衍冲到榻边,一把挥开正在把脉的太医,紧紧握住阿依娜冰凉的手。那冰冷的温度让他心胆俱裂。就在一个时辰前,这双手还会“笨拙”地替他剥开葡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盛着看似懵懂、实则灵动狡黠的光彩。是他大意了!他以为将赵擎连根拔起后,清扫了那些明面上的障碍,又因察觉皇叔萧远的威胁而将更多精力放在前朝,加之阿依娜一直表现得“傻气”自保,便放松了后宫的戒备。他万万没想到,萧远的手段如此狠毒刁钻,竟能买通负责清理御花园枯枝的杂役太监,伪装成意外,发动这致命一击!那弩箭本是冲着他来的,是阿依娜,这个总是装傻充愣的小公主,在那一瞬间不知哪来的力气和敏锐,猛地推开了他!「阿依娜……醒醒……」萧衍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哑颤抖,他徒劳地想将自身的温度传递给她,「朕命令你醒过来!」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阿依娜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就在这时,一个清晰无比、却带着急促电子音效的声音猛地砸入萧衍的脑海——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和亲公主靠吃瓜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