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德苑的夜,格外安静。并非无声——远处山涧有潺潺水声,林间有夜鸟啼鸣,风中送来隐约的钟磬之音,那是神山深处晚课未歇。但这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被一层厚重的戍土道韵包裹、过滤,变得朦胧而遥远,反而衬得夜色更加深沉静谧。姜晚盘坐于静室蒲团上,并未修炼。她将神识收敛至极致,只留一丝最敏锐的感知,如同潜伏于暗处的猎手,细细体会着这座古老神山散发的每一缕气息。戍土道韵无处不在,厚重、沉稳、包容。它们从地脉深处涌出,顺着山岩纹理向上蔓延,滋养着每一株草木,每一块砖石,也浸润着山中每一位修士的道体与神魂。长期在此修行戍土功法,确有事半功倍之效。但这浩瀚的戍土道韵中,却夹杂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杂质”。那不是污秽,而是一种……过度的活跃,一种背离了戍土“厚重沉稳”本性的“躁动”。仿佛平静海面下潜藏的暗流,看似无害,却可能在不经意间掀起惊涛骇浪。“是后土尊者提前出关的影响?还是……寂灭剑意的侵蚀已蔓延至此?”姜晚心中思忖。她翻手取出那枚暗红色的封印结晶。结晶中的血煞神念似乎感应到了外界同源的气息,微微颤动了一下。“果然……”姜晚眼神微冷。血煞宗与后土神山的勾结,恐怕比天机阁情报中描述的更深。寂灭剑意的影响,可能已经渗入神山地脉。正思索间,院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苍临渊——他的脚步沉稳有力,带着一城之主的威仪。也不是神山侍从——他们训练有素,脚步几乎无声。来者脚步虚浮,气息杂乱,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故意为之。“咚咚咚。”院门被拍响,力道不轻。洛尘从另一间静室走出,看向姜晚。姜晚微微点头。洛尘打开院门。门外站着三名年轻修士,皆着后土神山制式的土黄道袍,但衣襟散乱,面色潮红,浑身酒气。为首的是个方脸阔口的青年,修为在金丹中期,此刻眯着眼,打量着开门的洛尘,又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瞧。“哟,还真有人住啊。”方脸青年打了个酒嗝,大咧咧道,“你们就是临渊城来的?那个什么……五行传人?”洛尘眉头微皱,挡在门前:“诸位师兄有何事?我家前辈正在静修。”“静修?到了我后土神山,还修什么修?”旁边一个瘦高青年嗤笑,“明日就是地母祭典,今夜各处别院的道友都在‘厚土楼’把酒论道,畅谈天下。你们躲在这里,未免太不给神山面子了吧?”“就是!”第三个矮胖修士帮腔,“听说你们那位五行传人是个女修?怎么,见不得人?还是说……徒有虚名,怕出来丢人现眼?”言语轻佻,充满挑衅。洛尘脸色一沉,手中净世炎葫芦隐隐有赤金光芒流转。但他记着姜晚的叮嘱,强压火气,冷声道:“诸位请回。再纠缠不休,休怪我不客气。”“不客气?”方脸青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一个筑基期的小子,也敢在我们面前说‘不客气’?你——”他话音未落,院中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女声:“洛尘,让他们进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漠。三个醉醺醺的修士一怔,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主屋门扉不知何时已悄然打开。一名身着青白道袍的女子,正端坐于厅中主位,垂眸品茶。月光从她身后窗棂洒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容颜在光影中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眸子,平静无波地望了过来。那目光明明没有威压,没有怒意,却让三个酒意上头的修士瞬间清醒了大半,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方脸青年喉结滚动,想要说些什么撑场面的话,却发现自己竟有些口干舌燥。他硬着头皮,带着两名同伴走进院子,踏入主屋。离得近了,更能看清那女子的容貌。清丽绝俗,却无半分媚态,眉宇间是一片冰雪般的沉静。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让人不由自主地收起轻慢之心。“你们找我?”姜晚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三人。方脸青年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拱手道:“在下后土神山内门弟子赵坤,这两位是我师弟孙明、周武。听闻姜真人大名,特来……特来拜会。”语气比起方才,已客气了许多。“拜会?”姜晚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带着酒气,拍门喧哗,言语轻佻——这便是后土神山的待客之道?还是说,有人授意你们,来试探我的虚实?”赵坤脸色一变,强笑道:“真人说笑了,我等只是……只是仰慕真人威名,想来结交一番,绝无他意。”“没有最好。”姜晚淡淡道,“我既来神山,便是客。客随主便,但也望主人家懂些分寸。若再有人不知礼数,扰我清静……”她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赵坤脸上。“我不介意替后土尊者,管教一下不懂事的弟子。”话音落,一股无形无质、却重如山岳的“势”,悄然弥漫开来。那不是灵压,而是融合了五行道韵、尤其是圆满戍土道种的一丝“道威”!赵坤三人只觉得周身空气骤然凝滞,仿佛有万钧重担压在身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更可怕的是,他们体内的戍土灵力竟开始不受控制地紊乱、逆流,似要破体而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噗通!”修为最弱的矮胖周武率先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孙明也是面色惨白,摇摇欲坠。赵坤咬牙硬撑,额头青筋暴起,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短短三息,三人已汗如雨下,眼中满是惊恐。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年轻的女修,是何等恐怖的存在!仅凭一丝道韵威压,便让他们这些金丹中后期的神山内门弟子,如同待宰羔羊!“滚。”姜晚收回道威。压力骤消,赵坤三人如同虚脱,大口喘息。他们再不敢多留半刻,连滚爬爬地退出主屋,踉跄着逃出院落,消失在夜色中。院门重新关闭。洛尘回身,眼中犹有怒意:“前辈,他们明显是受人指使,来探底的!”“我知道。”姜晚神色依旧平静,“是后土尊者的意思,还是神山内其他派系的小动作,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表明了态度——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山岩,望向神山最深处。“今夜,应该能清净了。”正如姜晚所料,一夜无话。翌日,天光未亮,悠远宏大的钟声便自神山主峰响起,穿透云层,回荡在群山之间。“当——当——当——”钟声九响,宣告地母祭典正式开始。厚德苑各处别院的门户次第打开,受邀前来的各方修士纷纷走出,在神山执事的引导下,沿着蜿蜒的山道,向着主峰之巅的“地母殿”行去。姜晚今日换了一身稍显庄重的玄色道袍,衣襟袖口以暗金丝线绣着五行道纹,低调中透着不凡。赤鳞化作人形随行,一袭赤袍,气息内敛,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洛尘则紧随其后,神情肃穆。苍临渊早已在院外等候,见到姜晚,点头致意,随即四人汇入上山的人流。山道以整块的戍土神岩铺就,宽阔平整,可容十人并行。两侧古木参天,灵草遍地,更有氤氲的土黄色灵气从地面升腾而起,吸入口鼻,顿觉神清气爽,体内灵力都活泼了几分。沿途可见不少神山弟子肃立两侧,维持秩序。这些弟子气息沉稳,眼神明亮,显然都是精锐。见到姜晚一行,尤其是感受到赤鳞那若有若无的化神级威压时,皆不由自主地垂下目光,态度恭敬。越往上行,戍土道韵愈发浓郁。到得后来,空气中仿佛流淌着粘稠的土黄色灵液,寻常金丹修士至此,恐怕连行走都困难。但对姜晚而言,这股压力反而让她体内的戍土道种更加活跃,与外界道韵共鸣,如鱼得水。约莫半个时辰后,众人抵达主峰之巅。眼前豁然开朗。峰顶被整个削平,形成一个方圆数里的巨大广场。广场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青色玉石,镌刻着繁复的阵法符文。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百丈的宏伟殿堂——地母殿。殿身以金、黄二色为主调,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恢弘。殿门洞开,内里深邃幽暗,隐约可见一尊巨大的神像轮廓,散发出古老苍茫的气息。此刻,广场上已聚集了上千修士,按照各自势力、修为,分列不同区域。靠近大殿的位置,摆放着数十张紫檀木椅,显然是给身份最尊贵的宾客预留。苍临渊作为一城之主,元婴后期修士,自然有资格入座前排。他带着姜晚三人,在执事引导下,来到左侧第三排的位置坐下。刚落座,姜晚便感觉到数道目光从不同方向射来。她神色不变,微微抬眼。右前方,金罡宗的金锋长老与其弟子金烈赫然在座。金锋面色阴沉,看向姜晚的目光充满毫不掩饰的敌意。金烈则低着头,眼神闪烁,不敢与姜晚对视——昨夜神魂被封的阴影犹在。正前方,是后土神山的主位区域。居中一张鎏金大椅空悬,应是后土尊者的位置。左右两侧各坐了七八人,皆是气息深沉、年岁颇长的神山长老,修为最低也在元婴中期,更有两位气息晦涩,疑似元婴圆满。其中一位坐在左首第一位的青袍老者,在姜晚看过去时,也恰好抬眼望来。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温和,对着姜晚微微颔首,竟露出一丝善意的笑容。姜晚心中微动。此人是谁?似乎对她并无恶意。除了金罡宗与后土神山,广场上还有其他势力的代表。姜晚看到了离火宗的红发老者,玄冰宫的冰蓝道袍女修,青云观的老道,甚至……在角落一处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了昨夜万宝楼鉴宝会上那位神秘的黑袍人!黑袍人依旧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气息阴冷晦涩,与周围格格不入。他似乎察觉到了姜晚的目光,微微偏头,黑袍下的阴影中,两点幽绿的光芒一闪而逝。“此人果然也来了。”姜晚收回目光,心中警惕更增。“铛——!”又是一声洪钟巨响。广场上喧哗顿止,所有人肃然起身。只见地母殿深处,一道土黄色的虹光自殿中射出,落在殿前高台之上。虹光敛去,现出一位身穿明黄龙纹道袍、头戴紫金冠、面容威严的中年道人。,!道人身材不高,却仿佛与整座神山融为一体。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浩瀚如海、厚重如岳的威压自然散发,笼罩整个广场。元婴以下的修士,皆感到呼吸困难,神魂战栗。元婴圆满!不,甚至可能……半只脚踏入了化神!后土尊者!“恭迎尊者!”广场上,所有后土神山弟子齐声高呼,躬身下拜。其余宾客也纷纷拱手行礼。后土尊者目光扫过全场,在姜晚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随即收回,朗声道:“诸位道友,远道而来,参加我后土神山地母祭典,本尊甚慰。地母泽被苍生,厚德载物。今日祭典,一为祭祀地母,祈求风调雨顺,大地安宁;二为与各方道友论道交流,共参大道。”他声音平和,却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大地脉动共鸣,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心底。“祭典第一项——地脉通灵!”后土尊者双手结印,向下一按。“轰隆隆——!”整座神山,剧烈震动!广场地面,那些镌刻的阵法符文次第亮起,爆发出璀璨的土黄色光华!光华冲天而起,在广场上空交织、汇聚,最终化作一道直径超过百丈的土黄色光柱,直冲云霄!光柱之中,无数玄奥的道纹流转、生灭。更有一道道精纯至极的戍土本源气息,如同潮水般自地脉深处涌出,顺着光柱升腾、扩散!刹那间,广场上的戍土道韵浓度暴涨十倍!不少修炼戍土功法的修士,立刻盘膝坐下,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疯狂吸收、炼化这股精纯本源。姜晚体内,戍土道种更是欢呼雀跃,自发运转,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戍土道韵。她能感觉到,自己大成巅峰的戍土道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圆满迈进!“好精纯的戍土本源……这‘地脉通灵’,果然是大手笔。”姜晚心中暗叹。后土神山传承万年,底蕴之深,由此可见一斑。光柱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才缓缓收敛、消散。广场上,不少修士面露喜色,显然收获不小。甚至有几位困在瓶颈多年的戍土修士,当场突破,气息暴涨,引来阵阵羡慕的目光。后土尊者神色不变,继续道:“第二项——献祭地灵!”他抬手一招。十名神山弟子,各自捧着一件宝物,从殿中鱼贯而出。宝物各不相同:有通体土黄、散发着厚重气息的灵矿;有生长了数千年、根系如龙的灵参;有封印在玉盒中、依旧跳动不休的土系妖兽内丹;更有一些稀奇古怪、气息古老的土系灵物……十件宝物,被依次摆放在殿前一座巨大的青铜祭坛之上。后土尊者取出一柄金色短匕,划破指尖,滴落一滴晶莹如琥珀的鲜血,落在祭坛中央的凹槽中。“以吾之血,唤地之灵。以诸般宝,祭地母恩——启!”祭坛嗡鸣,十件宝物同时绽放光华!光华汇聚,注入凹槽中的鲜血。鲜血沸腾、蒸发,化作一缕缕土黄色的烟气,袅袅上升,没入地母殿深处那尊巨大的神像之中。神像双眼,骤然亮起两点土黄色的光芒!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浩瀚、仿佛来自大地本身的气息,自神像中弥漫开来,笼罩整个广场。在这股气息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仿佛面对的是承载万物、孕育众生的大地之母。“地母显灵了!”“地母庇佑!”神山弟子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跪拜。其他修士也肃然起敬。姜晚凝视着那尊神像,心中却微微一动。她感觉到,神像中散发出的气息,虽然浩瀚古老,却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协调。仿佛清澈的河流底部,混入了一缕难以察觉的浊流。是错觉?还是……她下意识地看向后土尊者。后土尊者正仰望着神像,脸上带着虔诚与肃穆。但姜晚敏锐地捕捉到,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并非纯粹的敬畏,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渴望。他在渴望什么?姜晚心中疑窦丛生。献祭仪式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结束。神像眼中的光芒缓缓暗淡,那股浩瀚气息也逐渐敛去。后土尊者转过身,面向广场众人,脸上已恢复平静。“祭典第三项,也是最后一项——”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姜晚身上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论道夺魁!”“凡在场元婴期道友,皆可登台,阐述自身大道,展现神通手段。最终胜者,可得我后土神山‘地心炎窟’修行资格一次,并可向本尊提出一个不违道义的请求!”地心炎窟!正是戍土之精所在之地!而一个不违道义的请求……这几乎等于明示,胜者可以提出获取戍土之精的机会!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地心炎窟乃是后土神山禁地,寻常弟子终生难入一次。更别说还能向后土尊者提一个请求!这奖励,丰厚得超乎想象!金锋长老眼中精光暴涨,离火宗红发老者呼吸急促,就连一直沉默的黑袍人,也微微抬起了头。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炽热起来。姜晚神色依旧平静,心中却是一片清明。“终于……来了。”后土尊者设下此局,明面上是慷慨赐予机缘,实则是要借“论道夺魁”之名,让她“合理”地进入地心炎窟,再借“考验”或“意外”之名,将她留在那里。阳谋。堂堂正正,却暗藏杀机。她缓缓起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声音清越,传遍广场:“五行散修姜晚,愿登台——”“论道!”:()五行道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