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从地底传来,不是短暂、剧烈的爆炸,而是绵长、规律的低频脉动,仿佛一颗沉睡已久的巨大心脏正在苏醒,每一次搏动都带动着整片废墟的地基随之颤抖。小学据点地下室的墙壁簌簌落下灰尘,周毅工作台上那些脆弱的零件叮当作响。昏黄的灯光剧烈摇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不安跳动的阴影。苏眠的双手还覆在静渊之钥上,她能清晰感受到剑身传来的、逐渐攀升的温热,以及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动”,正与地底传来的震动形成某种对抗性的共鸣——不是迎合,而是像锚点一样,试图在一片混乱的海洋中稳住一方小小的礁石。林砚的呼吸似乎在这种共鸣的辅助下,稍微平稳了一丝,但依旧微弱,眉心那点黯淡的金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震源……在扩散!”周毅扑到重新启动的探测器旁,屏幕上的波形已经乱成一团,但中央处理器正拼命分析着数据,“不止货运站地下!至少……还有三个次级震源在旧港区不同位置被同时激活!能量特征一致,是同一个系统!它……它在建立连接!”“连接什么?”赵峰拄着拐,独眼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能透过混凝土看到下方蠕动的黑暗。“不知道!可能是地脉节点,可能是残存的能源网络,也可能是……”周毅的声音带着一丝骇然,“那些被‘蜂巢’影响或控制的生物单位!它像在……同步它们!”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推测,据点外远处,不同方向几乎同时传来了变异生物此起彼伏的、更加狂暴和……整齐的咆哮!不再是混乱无章的嘶吼,而是隐隐带着某种节奏感,如同军队响应集结号令。紧接着,负责了望的战士从楼梯口冲下来,声音发颤:“报、报告!东、南、西三个方向,都观测到大量变异生物活动迹象!它们在……在朝我们这边移动?不,好像是有组织的分散包围!”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轰然压在每个幸存者心头。前一刻还在为同伴的安危和林砚的重伤忧心,下一秒,整个营地似乎就要被苏醒的“蜂巢”和它操控的兽潮彻底淹没。苏眠缓缓收回放在静渊之钥上的手。剑身的温热残留在她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力量感。她站起身,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疼痛尖锐,但她的眼神已经彻底沉淀下来,所有的焦虑、恐惧都被压缩成眼眸深处两点冰冷的火焰。“赵峰,立刻启动最高警戒。所有人员进入预设防御位置,检查武器弹药,启用全部陷阱和障碍。”她的声音清晰,冷静,不容置疑,“以据点为中心,半径两百米,建立环形防线。优先保护地下入口和伤员所在区域。”“是!”赵峰毫不拖沓,转身一瘸一拐却速度不慢地冲上楼,嘶哑的指挥声很快在建筑内回荡起来。“周工,”苏眠转向周毅,“我需要你尽可能分析‘蜂巢’信号的模式、强度变化和可能的控制范围。特别是找出它信号最强的‘节点’位置,或者……有没有间歇性的弱点或规律。”周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对未知系统的恐惧中挣脱出来,重重点头:“明白!我会尽全力。另外……林医生之前提到‘星图’和‘源点’,‘蜂巢’的激活点是否和已知或潜在的‘源点’位置重合?我需要沈工留下的地图和所有关于旧港区地质结构的资料!”“资料在那边柜子里,你自己取。”苏眠快速指示,随即看向负责通讯的战士,“老枪那边有回复吗?鸦首小队呢?李肃小队有任何信号吗?”战士摇头,脸色难看:“老枪小组最后一次通讯是十五分钟前,说在赶往第二汇合点的路上,遇到小股变异体骚扰,正在交战,信号随后中断。鸦首小队和李肃小队……完全失联。”失联。在“蜂巢”全面激活、兽潮隐约成型的当下,失联几乎等同于凶多吉少。苏眠的心抽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丝毫动摇。“继续尝试呼叫,使用所有备用频率和约定好的紧急信号。同时,”她顿了顿,“对外广播我们的加密识别信号和简短警告:旧港区地下异常系统激活,引发大规模生物异动,建议所有幸存者向高处、坚固掩体转移,避免进入地下空间。”“这……可能会暴露我们的位置。”战士迟疑。“顾不上了。”苏眠打断他,“‘蜂巢’的影响范围可能远超我们想象。能多救一个是一个,也能分散可能来自人类的威胁。执行命令。”“是!”地下室里只剩下昏迷的林砚、忙碌的周毅和两名照顾伤员的妇女。苏眠最后看了一眼林砚苍白的脸,俯身将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轻轻拨开,低声道:“坚持住……等我把外面稳住。”然后,她提起长刀,转身大步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光线中。地面,小学操场和周围废墟已经迅速转变为临战阵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赵峰的组织能力在此刻展现无遗。依托小学相对坚固的主建筑和围墙,结合周围的断壁残垣,一道简陋但层次分明的防线已经初步成型。轻重火力被分配到几个关键火力点,老枪留下的几名射手占据了制高点。没有受过正规军事训练但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幸存者们,此刻紧握着五花八门的武器,脸上虽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绝境的凶狠和麻木的坚毅。苏眠登上主建筑二楼一个视野相对开阔的破损窗口。铅灰色的天空下,废墟连绵起伏,死寂中透着令人心悸的骚动。远处,确实可以看到烟尘在一些区域扬起,隐约有黑影在其中快速穿行。那些变异生物的咆哮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并且确实不再杂乱,而是隐隐分成了几个不同的“波次”,从不同方向压迫而来。“它们……真的有指挥?”“瘦猴”趴在苏眠旁边的掩体后,脸色煞白,握着钢管的手抖得厉害。“不是指挥,是同步。”苏眠纠正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逼近的兽群。她看到了熟悉的“刺脊狼”,看到了体型稍小但更加敏捷的变异犬类,甚至看到了一些扭曲的、难以辨认原型的怪物。它们此刻的行动确实呈现出一种反常的“纪律性”——没有一窝蜂地冲上来,而是保持着松散但有效的散兵线,利用废墟掩蔽推进,偶尔停下,猩红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据点的方向,仿佛在接收统一的指令。“准备接敌!”赵峰的吼声在防线各处响起,“听我命令再开火!节省弹药!瞄准眼睛、关节!别让它们轻易靠近围墙!”空气中弥漫着硝烟、铁锈和恐惧混合的味道。风声似乎都停止了,只剩下越来越近的爪牙摩擦地面、粗重喘息和低吼汇成的死亡交响。苏眠深吸一口气,将林砚给的草药粉最后一点含在舌下。清凉感蔓延,压下了伤口的灼痛和胸腔的窒闷。她握紧了长刀,刀锋在灰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就在第一波兽群进入一百米范围,即将发起冲锋的瞬间——异变陡生!那些原本齐头并进、秩序井然的变异生物,突然间像是接收到了混乱的指令,或者说,指令流被干扰了!一部分“刺脊狼”猛地刹住脚步,发出困惑而痛苦的呜咽,在原地打转;另一部分则更加狂躁地加速前冲,却与旁边的同类撞在一起,引发小规模撕咬;那些变异犬类则突然四散开来,有的扑向不存在的敌人,有的则夹着尾巴向后退缩……兽群的“同步”被打破了!虽然混乱本身同样危险,但这种混乱明显削弱了它们有组织的冲击力。“怎么回事?”赵峰愣了一下。苏眠却猛地回头,看向地下室的方向。是林砚?还是……静渊之钥?几乎同时,她佩戴的、原本属于周毅的简易探测器耳机里,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短暂、仿佛金属刮擦玻璃般的高频杂音!这杂音并非来自“蜂巢”那低沉脉动的主频率,而像是一种外来的、强力的干扰信号,粗暴地切入了“蜂巢”的同步波段!紧接着,更远处,旧港区西南方向,靠近废弃污水处理厂的区域,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火光一闪即逝,但爆炸后,那片区域的“蜂巢”低频脉动信号,在探测器上明显减弱了一截!“有人……在攻击‘蜂巢’的节点?”苏眠心中剧震。是谁?老枪?鸦首?还是……其他未知势力?没时间细想。兽群的混乱给了防线宝贵的喘息和调整时机。“开火!打那些冲过来的!”赵峰抓住机会,厉声下令。枪声骤然响起!子弹泼洒向那些依旧在冲锋或陷入混乱的变异生物。血肉横飞,惨叫连连。失去了统一协调,这些怪物虽然凶猛,但冲击变得散乱而易于防御。火力点交叉射击,加上预设的陷阱(绊索、简易地雷、燃烧瓶),第一波接近的兽群很快被压制在围墙外五十米处,丢下十几具尸体,残余的呜咽着后退,融入废墟阴影。首轮接触,守住了。但无人欢呼。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蜂巢”还在运转,兽群随时可能再次被整合。而那个神秘的干扰信号和西南方向的爆炸……是敌是友?苏眠按下通讯器,急促呼叫:“周工!听到吗?刚才的高频干扰和西南爆炸,分析出来源和性质了吗?”地下室里,周毅面前的屏幕上,波形图正在疯狂滚动。他双眼布满血丝,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干扰信号……来源无法锁定!像是多点同时爆发,覆盖了旧港区大部分区域!频率特征……见鬼,有点熟悉!像是……像是‘织梦者’曾经使用过的某种广域精神屏蔽技术的逆向应用?不是屏蔽,是主动发射杂波,干扰特定频段的控制信号!但功率和覆盖范围大了几十倍!西南爆炸……能量读数显示,摧毁了一个小型的‘蜂巢’信号中继或增幅装置!干得漂亮!但谁干的?”“织梦者”的技术?林砚昏迷前提到的那个名字?难道“织梦者”的残余势力在暗中相助?还是……陈序?他之前发送过“织梦者”的数据碎片给周毅研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线索乱如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除了他们,旧港区还有其他势力在对抗“蜂巢”,并且掌握着相当程度的技术力量。“继续监控!注意‘蜂巢’信号变化和任何新的通讯尝试!”苏眠下令,心中快速盘算。西南方向……靠近污水处理厂,那也是李肃小队可能逃往的方向,老枪接应小组的目标区域。爆炸发生在那里,是巧合,还是……“苏警官!”负责通讯的战士忽然喊道,“收到微弱信号!编码识别……是鸦首小队的紧急求救短码!断续,干扰严重,方位……大概在旧港区中部偏北,靠近旧地铁枢纽的区域!信号内容:遭遇强敌,被困,有重伤,急需支援!”鸦首还活着!但情况危急!几乎同时,另一个通讯频道传来老枪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喘息和爆炸声的呼叫:“苏……苏眠!找到李肃小队了!不……是他们找到我们!在污水处理厂东侧排水口!但他们后面……跟了一大群被惊动的变异体!还有……他妈的两个那种会发射骨刺的大型怪物!我们被黏住了!正在向厂区内部撤退!请求……请求接应或战术指导!”坏消息接踵而至。鸦首被困,老枪和李肃合流却被更猛的怪物追击,据点刚刚击退第一波兽潮但危机远未解除,林砚昏迷,“蜂巢”仍在运作,神秘干扰时断时续……苏眠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兵力、资源、时间,全部捉襟见肘。她必须做出选择,最痛苦的选择。“赵峰!”她对着楼下喊道,“你还能撑住防线吗?给我一个时间评估!”赵峰的吼声传来:“弹药消耗三成!轻伤五人,无人阵亡!‘蜂巢’控制似乎不稳定,兽群下一波攻击时间和强度无法预测!如果你要抽人,最多……最多给你八个还能打的,时间不能超过两小时!否则这里可能守不住!”八个人,两小时。要去救至少两处可能相隔甚远、深陷重围的同伴。苏眠闭上眼,脑海中的地图快速展开。鸦首在中部偏北地铁枢纽,老枪李肃在东北污水处理厂。据点在中部偏南。三角分布,距离都不近。救谁?或者,如何同时救?也许……可以借助那个神秘的干扰信号,以及“蜂巢”当前的不稳定?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周工!”她再次呼叫地下室,“能否尝试主动发射信号,模仿或加强刚才那种高频干扰?不需要精确,只需要制造更大范围的‘蜂巢’控制混乱,为我们争取行动时间!”周毅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可以试试……用林医生之前调整过的‘谐振桩’实验装置反向运行,发射广谱杂波!但功率有限,覆盖范围可能只有据点周边几百米,而且会彻底暴露我们的技术能力和位置!也可能……激怒‘蜂巢’背后的控制者?”“顾不了那么多了!”苏眠斩钉截铁,“准备发射!听我指令!另外,尝试用你能做到的任何方式,向鸦首和老枪的方位发送简讯:告知他们我们即将制造干扰,建议他们趁乱突围,向据点靠拢,或者寻找就近的高点、坚固建筑固守待援!同时,广播我们据点的精确坐标和接应信号!”“这太冒险了!会把所有火力引过来!”赵峰在楼下听到,急声反对。“不冒险,他们可能都会死。”苏眠的声音冰冷,“‘蜂巢’的目标很可能不仅仅是消灭我们,而是在进行某种‘测试’或‘搜集’。我们隐藏也好,暴露也罢,迟早会被它盯上。不如主动打乱它的节奏,制造混乱,在混乱中寻找生机。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赵峰,守住家。周工,准备干扰和通讯。我亲自带七个人,组成快速反应小队。不去具体地点,我们在干扰生效后,沿着预设的安全通道机动,视情况接应最先出现或情况最危急的同伴。”“你要出去?你的伤……”周毅惊呼。“死不了。”苏眠检查了一下长刀和随身装备,将最后几颗手枪子弹压入弹匣,“这里交给你和赵峰了。记住,如果……如果我们没能回来,或者据点守不住,优先确保林砚和周工撤离。知识,理念,比我们任何人的命都重要。”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苏警官……”赵峰的声音有些沙哑,“保重。家里,只要我还在,就不会丢。”“放心。”苏眠最后看了一眼地下室入口的方向,那里躺着昏迷的林砚,也寄托着所有人微弱的希望。她转身,点了七名身手最好、意志最坚定的战士,包括两名原灰鸦成员,两名“复兴阵线”老兵,还有三名李肃手下最悍勇的部下。没有多余的话语,快速分配装备:突击步枪、手雷、燃烧瓶、绳索、急救包。“出发前,最后检查装备。我们的任务不是硬拼,是骚扰、接应、制造混乱。利用一切废墟地形,保持移动,绝不恋战。明白吗?”,!“明白!”七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燃烧着决绝的火焰。苏眠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讯器:“周工,三十秒后,启动干扰,发送信息。赵峰,掩护我们出去。”“干扰准备就绪!信息发送中!”周毅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火力掩护准备!东南角,炸开一条路!”赵峰的吼声和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小学据点东南侧一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围墙被预设炸药炸开一个缺口,烟尘弥漫。“走!”苏眠低喝,率先从二楼窗口跃下,落地翻滚卸力,长刀在手,如同离弦之箭射向缺口。七名战士紧随其后,如同楔子般刺入废墟与烟尘之中。就在他们冲出据点的刹那——“嗡————————!!!”一阵比之前更加刺耳、覆盖范围更广的高强度杂波,以小学据点为中心,猛地向四周爆发开来!空气中仿佛荡漾开无形的涟漪,所有探测器瞬间一片雪花,连人类都感到耳膜刺痛,头脑发昏。与此同时,旧港区各处残存的广播设备、废弃的电子广告牌、甚至一些深埋地下的老旧通讯线路,同时响起了断断续续却重复播放的加密讯息和坐标信号!“蜂巢”那原本稳定扩散的低频脉动,在这一记突如其来的、粗暴的广域干扰下,猛地一滞,随即变得紊乱、扭曲!远方兽群的咆哮声再次陷入大规模混乱,甚至传来它们自相残杀的嘶吼!干扰生效了!但也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蜂巢”系统在短暂的紊乱后,似乎被彻底激怒了!更深处的地下,传来了更加沉重、更加愤怒的共鸣,仿佛那个刚刚苏醒的庞大意志,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小学据点,以及那支在废墟中快速穿行的渺小小队。苏眠对此心知肚明。她没有回头,只是将速度提到了极致,灵巧地穿梭在断壁残垣之间,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身后的战士们紧紧跟随,组成一个松散的突击队形。他们的前方,是未知的混乱、狂暴的兽群、失散的同伴,以及“蜂巢”冰冷的凝视。他们的身后,是摇摇欲坠却必须坚守的家园,是昏迷的领袖,是残存的知识与希望之火。桥,已被逼到了绝境的他们,用混乱和勇气,仓促而笨拙地,搭起了第一段。至于这桥通向生存,还是毁灭……只有冲过去,才能知道。:()知识交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