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嘉言洗漱后,把顾衔止的衣袍交还,心里其实带了点不舍,面上却不显,努力表现出很情愿,实则心生歹念,想找个机会偷拿回来,不然实在睡不好。
两人一同用了早膳,青缎在打趣昨夜之事,说苏嘉言身子不好,不宜泡太久温泉,下回要安排药浴给他泡。
屋外还在下雪,一夜过去,气温骤降,天地白茫茫一片。
这种时候,最适合踏雪寻梅,不过皇庄梅花不多,加之庄内气候温暖,雪融得快,雪景不如别处好看。
所以,当顾衔止问苏嘉言想去哪时,苏嘉言想回京中赏梅。
京中最大的梅园在金明池。
自顾衔止登基后,金明池园林每逢初一十五,百姓能进园子观赏,眼下冬季,赏梅的人数不胜数,更有青年才俊在树下吟诗作对。
今日十五,苏嘉言嫌人多,懒得出门,何况还下着大雪,他畏寒不肯离开被褥,竟就这么躺了整日。
倒也不怪他,就连他自己都难控制,时常犯困,贪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白天睡久了,夜里就醒来,没事干了,就跃上屋顶,披着大氅看月亮看星星,虽然冷,但胜在安静惬意。
这夜子时过后,他再度醒来,屋外不见下雪,院子冷冷清清,人也没有。
眼下住在青缎的府邸,此处没人守夜伺候,他也不需要,平日无事,院子不会有旁人。
齐宁近日见他嗜睡,夜里呼呼大睡,不似平日提心吊胆。
此刻,苏嘉言身披大氅,跃上屋顶,望着皎皎月色,似有月满之象,天空繁星点点,照得地上人影凄凉。
他凝望片刻,忽地,深吸一口气吐掉,气息化作白雾消失眼前。
这样好的月色,他想好好看,也不知还有多少日子能看了。
其实,嗜睡的问题一直持续,青缎总说是药物所致,但他心中清楚,是时日无多了。
他总是觉得疲惫无力,哪怕没有毒发,也能感觉身体大不如从前,有时候甚至想,反正也活不久了,不如试一试解毒,也许能熬住呢。
可是他怕啊,他会怕。
由爱故生怖。
他牵肠挂肚的人还在世上,能见则多见,少一日便少一次见面的机会。
不舍得。
所以他犹豫、纠结,失了果断。
屋顶铺了层雪,薄薄的,因为厢房有暖气,所以积雪不厚。
他走在上面,踮着脚,轻轻的,一转身,眺见远处的府邸,似有光芒闪过,不由心生好奇。
说起来,总是夜里上屋顶,顾着看月亮看星星,未曾留意远处的府邸乃何人所有,又为何总是黑漆漆不见人居住。
好奇促使他追去那抹光芒。
光芒偶尔闪烁,应当是穿过游廊水榭,偶尔被草木或柱子挡住,但好在,能辨出方向。
追踪这事儿,于苏嘉言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大氅和衣袍在冷风中飞舞,他躲在氅帽里,被风吹得脸颊通红,直至落地府邸的院中,恍然愣住。
“这是摄政王府?”
未料竟是背对背,若不细看,真的发现不出来。
许久未曾踏足此地,府内虽无人居住,却能看出整洁干净,看得出来,这府邸将来或赏赐、或空置,直到有合适它的臣子出现。
来到这,苏嘉言忘了去找那抹光,下意识就往白鹤阁去。
这是冬日,不知白鹤是否会飞回来。
万万没想到,那抹光芒出现在白鹤阁中,奇怪的是,只有一盏宫灯,却不见提灯之人在何处。
苏嘉言不怕鬼怪,甚至能自称鬼的人,当然想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踏进白鹤阁,绿帘浮动,行至宫灯前,正琢磨着,余光瞥见人影,倏地转头,借着微弱的光芒看清来人,神色顿住,呼吸间吸进冷气,忍不住咳嗽起来。
顾衔止一袭白袍,月色洒落身上,后方帘子飘动,松树摇曳,落叶飘过身后,衬得他想落入人间的神仙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