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是滨城一家小型房产中介的门店经理。滨城是座老工业城市,城区里遍布着各个年代建成的居民楼。陆平的工作,就是每日穿梭在这些或新或旧的楼梯间,带着形形色色的客户,打开一扇扇陌生的门,展示一个个被称为“家”的空间。他入行五年,经手的二手房不计其数,早已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舌灿莲花的本事,也听过、见过不少房子背后的离奇传闻。行业里有句心照不宣的老话:“二手房的水深,不只在于管线老化,更在于你不知道上一任房主留下的是什么‘故事’。”千禧年初夏的一个傍晚,陆平遇到了老陈和他的妻子于姐。这对四十岁上下的夫妻想租个便宜点的房子临时落脚,预算很紧。陆平立刻想到了手上一套挂了快一个月的房源——位于铁西区一片老旧厂区宿舍楼的顶楼,七楼,没有电梯,面积不大,装修停留在八十年代,但租金确实低廉得诱人。房主是个外地人,委托时语焉不详,只急着出手,钥匙一交就没再多问。陆平之前白天去看过一次,屋里除了旧些、灰大些,倒也看不出什么明显问题。约好看房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夏日的滨城,此时天光尚未完全褪尽,但一走进那个建于九十年代初期的宿舍楼院门,一股不同于外界燥热的阴凉气息便扑面而来。楼体表面斑驳,爬山虎在昏暗的天光下张牙舞爪。楼道里的声控灯大多坏了,剩下的几盏也病恹恹地闪着,投下长短不一的诡异阴影。空气中弥漫着老楼特有的、混合了尘土、霉味和隐约潮气的味道。“这楼……挺安静啊,邻里干扰少,住着清净。”陆平一边领着老陈夫妇往上爬,一边说着千篇一律的场面话,心里却有些打鼓。楼梯间堆着杂物,从一些门前的灰尘来看,整栋楼的入住率恐怕极低。死寂,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洞的楼梯间回荡。爬到七楼,陆平习惯性地去摸钥匙串,心里咯噔一下——带错了。本该带那扇深绿色铁门的钥匙,摸出来的却是隔壁单元的。尴尬和歉意涌上来,他连忙赔笑:“陈哥,于姐,实在对不住,瞧我这脑子!我马上打电话让同事送来,很快,咱们稍等一会儿。”老陈是个典型的东北汉子,身材敦实,面相有些粗豪,闻言皱了皱眉,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摸出烟点上,靠在楼梯扶手上抽起来。于姐则安静地站在丈夫身边。等待的时间变得难熬,三人只能在这昏暗、寂静的七楼楼道里干等。陆平为了缓解尴尬,假装观察环境,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深绿色铁门。忽然,他注意到门上的猫眼有些异样——那不是一个凸透镜,而是一个黑漆漆的、边缘不规则的圆洞,像是被人从外面暴力撬掉后留下的。鬼使神差地,他凑近那个小洞,朝里望去。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他想起这房子厨房侧面有扇小气窗,或许能透点光。“陈哥,”他压低声音,带着点窥探秘密的兴奋,对老陈说,“反正等着也是等着,您从这猫眼洞往里瞧瞧?结构大概能看个差不离。”说着,他掏出随身带的强光手电,示意自己会从气窗方向往里照。老陈嘬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踩灭,嘟囔了一句“有啥好看的”,但还是走了过来,略显不耐地把眼睛凑近了那个黑洞。陆平赶紧跑到楼道另一端,估摸着厨房气窗的位置,举起手电,将光束对准屋内。时间仿佛只过了一两秒。“我操——!!”一声变了调的、极度惊恐的嘶吼猛然从老陈喉咙里迸发!这个敦实的汉子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撞击,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开,重重跌坐在水泥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蹬爬,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老陈!咋了?!”于姐吓得扑过去。陆平也慌了,手电光乱晃:“陈哥!陈哥你看见啥了?”老陈被妻子扶着,浑身筛糠似的抖,手指颤抖地指着那扇门,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有……有……红衣服……女人!飘……飘着的!她看见我了!她瞪着我!!”这句话像一枚冰锥,瞬间刺穿了陆平的职业镇定。红衣服?飘着?他强迫自己冷静,嘴上还在习惯性地安抚:“陈哥,您是不是眼花了?这房子我来看过,没事啊,可能就是光线影子……”“放你妈的屁!”老陈猛地甩开妻子的手,挣扎着站起来,刚才的恐惧似乎化为了暴怒,他指着陆平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你他妈少跟我来这套!老子打从进这破楼就觉得不对劲!阴气森森,没几户活人!你还敢糊弄我?!”令人意外的是,于姐没有劝阻暴怒的丈夫,反而站在他身边,用一种复杂而肯定的眼神看着陆平,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男人说的,就是真的。老陈的怒火在寂静的楼道里燃烧,骂声越来越大。就在陆平手足无措之际,他的两个同事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局面稍有缓和,几人下了楼,走到略有光亮的路边。老陈的情绪在冷风中慢慢平复,但依旧斩钉截铁。陆平察言观色,立刻换了策略,放低姿态,连连道歉,表示马上安排车送他们回去,租房的事从长计议。,!坐进车里,气氛奇妙地缓和了。或许是陆平的服软让老陈找到了台阶,这个东北汉子竟主动拍了拍陆平的肩膀:“小兄弟,你这人还行,知道眉眼高低。不是我吓唬你,刚才那房子,绝对不干净。”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混合着后怕和某种奇特的笃定,“跟你说实话吧,我打小……就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我特么能看见那些东西。”陆平和同事对视一眼,将信将疑,但此刻也只能顺着话头:“陈哥,您是说……阴阳眼?”“哼,差不多吧。”老陈点上一支烟,烟雾在车内弥漫,“就因为我这双眼睛,小时候差点把命丢在坟地里。”或许是刚才的经历勾起了回忆,或许是需要为自己那失态的惊恐正名,老陈在摇曳的车厢灯光里,讲起了他八岁那年,跟随母亲去给外婆上坟的遭遇。那是八十年代中期,外婆去世一年后的忌日。父亲出差,母亲不敢独自去郊外的“青松岭公墓”,便破例带上了年仅八岁的老陈。那时他懵懂无知,只觉坟地开阔,石碑林立,像一个个奇怪的矮桌子。母亲在外婆碑前哭泣,他无聊,便自己溜达开了。不知走了几个墓碑,他忽然看见母亲在不远处朝他招手,脸色却有些木然。他以为母亲忙完了,赶紧跑过去。可“母亲”并不说话,只是转身朝墓地深处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老陈叫了几声,得不到回应,心里有点慌,只好跟着。“我妈”领着他,不是往出口,而是绕着墓地边缘,越走越偏,最后竟径直朝着公墓规划范围外一片未开发的杂树林走去。那时已是上午,树林里却光线幽暗,气氛迥异于修葺整齐的墓区。老陈越跟越怕,开始带着哭腔喊妈妈,但前面那个背影毫无反应,只是坚定地朝着树林深处一个明显隆起的巨大土堆走去。那土堆像座小山包,杂草丛生,与公墓里整齐的墓穴格格不入。眼看“母亲”离土堆越来越近,老陈心中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就在他拼命追上前时,那个“母亲”的身影,竟在靠近土堆的瞬间,如同水汽融入空气,倏地一下消失不见了!八岁的孩子吓得魂飞魄散,围着土堆哭喊寻找。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从公墓方向传来焦急的、真实的呼唤——是他母亲,还有一位看墓园的老师傅的声音。他连滚爬爬地跑回去,看到的是母亲急得惨白的脸和扬起的巴掌。他委屈地哭诉经历,母亲却坚称自己一直跪在外婆坟前,从未离开。一旁的老墓园工人听完,脸色却变了。他拦住要打孩子的母亲,严肃地说:“大姐,这孩子说的……未必是胡扯。你知道他跑哪儿去了吗?那是前面‘刘家屯’一个老地主的家族祖坟,人家有钱,死活不肯卖地迁坟,所以咱墓园才没开发那片林子。”老师傅叹了口气,看着吓呆了的老陈母亲,“有些事,宁可信其有。这孩子……以后这种地方,尽量别带来了。”从那天起,老陈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开始会“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影子,在昏暗的角落,在夜深的街头,偶尔一闪而过。那些影子大多模糊,但带来的寒意却无比真实。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用粗豪的外表掩饰内心的异样,直到今晚,在滨城一栋老楼的七楼,通过一个猫眼洞,与一个红衣的“存在”猝不及防地对视,那深植骨髓的恐惧终于彻底爆发。车子驶离了那片昏暗的厂区。陆平没有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只剩下黑色轮廓的宿舍楼。七楼那扇窗户,依旧漆黑一片。老陈的故事和那黑洞洞的猫眼,像一枚冰冷的钉子,凿进了他对这份职业的认知里。原来,有些房子的“故事”,不仅仅流传于口头,它们或许就沉默地待在砖缝间、灰尘里,等待着某个不经意的窥视,然后,给出一个令人血液凝固的“回望”。那套位于铁西区厂区宿舍七楼的房子,从此在陆平的房源清单上彻底消失,再未向任何客户提起。而“猫眼”两个字,也成了他职业生涯中一个隐秘而惊悚的禁忌。:()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