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得从很多年前的一次回乡说起。我是苏州人,虽然早已在外地安家落户,但根还扎在江南的水土里。每年清明、冬至,只要得空,总要开车回苏南老家祭祖,看看尚在乡间的长辈。那一年冬至前夕,我带着妻儿,与父母同车,一早就从城里出发。江南的冬季,天色总是灰蒙蒙的,铅云低垂,空气中凝着化不开的湿冷。车子驶离高速公路,转入熟悉的省道,窗外的景致逐渐从整齐的工业园区,变作一片片萧索的冬田、静默的河浜与斑驳的老树。故乡近了,那股混合着泥土、水汽与淡淡炊烟的气息,似乎透过车窗都能嗅到。就在距离我们村还有不到十公里的地方,要经过一片当地人都知道的“老坟浜”。那是一片绵延在低矮丘陵上的老式坟场,几十年来甚至更久远的先人都葬在那里,密密麻麻的土坟挨着坟,墓碑大多简陋,许多已被荒草半掩。与现代公墓的规整肃穆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原始的、与土地直接相连的荒寂感。小时候就听老人讲,那里“阴气重”,傍晚后没人敢独自经过。每次开车路过,母亲总会不自觉地把车窗摇上些,父亲则会沉默地开快一点。那天也不例外。天色向晚,冬日的黄昏短暂而晦暗。车子减速拐上通往坟场的那段旧柏油路,路况变得有些颠簸。或许是旅途困顿,也或许是近乡情怯带来的恍惚,我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鬼使神差地透过车窗,朝那片暮色中的坟茔望去。坟场在夕阳残照下显得轮廓模糊,像一片搁浅在陆地上的、沉默的黑色浪头。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忽然,被一座坟茔攫住了。那是一座格外高大的土坟,显然是近年修缮过,泥土的颜色比周围都要新些。坟前似乎还有未燃尽的香烛痕迹。但吸引我注意的,是坟旁站着的人。那是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身极其扎眼的月白色长衫。那衣料不像现代的织物,隐约反着微弱的光,像是旧式的绸缎,又像某种更古旧的绢帛,宽袍大袖,样式全然不属于这个时代。他就静静地立在坟头旁,一动不动。起初我以为也是来祭拜的后人,只是衣着古怪。但下一秒,我的血液仿佛凝住了——他不是在“站”,而是在“飘”。他的身体,尤其是下半身,似乎没有稳稳踏在地上,而是以一种极其轻微的、违反重力常识的方式,贴着地面悬浮着。更诡异的是,他开始动了,不是行走,而是像被风吹动的纸人,轻盈地、缓慢地绕着那座大坟飘移。“爸!妈!你们快看那边!”我声音发紧,指着那个方向,“坟边上那个人……你们看见了吗?他……他好像在飘!”父亲顺着我手指瞥了一眼,皱眉:“哪里有人?你看花眼了吧,那是风吹的坟头草影子。”母亲也探头看了看,摇头:“什么都没有啊。你这孩子,是不是累了,净胡说。”我又急又怕,让妻子看,让懵懂的儿子看,他们全都一脸茫然。车子缓缓驶过,我扒着后车窗死死回望。距离拉远,那白衣人的身影在暮色中却似乎更清晰了些。我看清了他披散到肩背的长发,看清了他脚上一双绝不属于现代的、白底黑面的老式布鞋。他的脸却始终模糊一片,仿佛蒙着一层散不开的惨白雾气,唯有那身白衣,在苍茫的坟场背景下,灼眼得像一个冰冷的烙印。家人不以为意的态度和我亲眼所见的诡异,让我陷入一种孤立无援的惊悸中。随后的一段土路颠簸得厉害,疲惫和紧张过后,一阵沉重的困意袭来,我竟在车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睡,便坠入了一个无比漫长、清晰得可怕的梦魇。在梦里,我孤身一人,又回到了那片坟场。天色是同样的昏沉,但四下死寂,连风声都没有。我害怕极了,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座高大的新坟走去。越是靠近,心跳如擂鼓。忽然,一只冰冷刺骨、力道极大的手从背后猛地扣住了我的肩膀!我魂飞魄散,挣扎着回头——正是那个白衣人!梦境中,他的脸庞再无雾气遮掩。一张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倒竖,目如铜铃,满脸虬结的胡须,狰狞中透着一种古老的威严,与那身略显柔和的绸衫格格不入。他死死瞪着我,一言不发,任凭我拳打脚踢,却如同打在铁石上。“放开我!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嘶声大喊。他这才开口,声音不像从喉咙发出,倒像直接从四面八方灌入我的脑海,冰冷而空洞:“不认识我?回去问问你家大人!我还没去找你们,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路过我的地界,不下车叩拜,还想安安生生过去?你好大的胆子!”我被他话语中那股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怨毒吓得肝胆俱裂,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转身就没命地狂奔。穿过坟地,跑过田埂,前方竟出现了一个村落。村子很熟悉,小河、石桥、老树的位置,分明就是我出生长大的家乡。可所有的房屋都变了样,是青砖灰瓦、飞檐斗拱的明清式样,街上行走的人都穿着粗布麻衣或长衫,梳着发髻。我闯入了,但他们对我视若无睹,仿佛我是透明的空气。最初的恐惧稍减,一种荒诞的好奇心冒了出来。我大着胆子在村子里游荡,摸摸晾晒的农具,看看屋里的陈设,甚至从摊子上拿起一个饼,都无人阻拦。我仿佛成了一个时空的幽灵,闯入了一段被封存的过往。,!这发现让我几乎忘了危险,甚至有些沉迷于这“穿越”般的体验。我越走越深,来到村中一座最为气派的高墙大院前,心想这定是当年地主乡绅的宅邸,便毫无顾忌地闯了进去。一步跨进昏暗的堂屋,我就知道错了。屋里不是空的。两个穿着家丁短打、面目模糊的男人,仿佛早就等在那里,见我进来,眼中凶光毕露,二话不说就扑上来将我扭住。这一次,他们能看见我,能抓住我。任我如何解释、求饶,他们只是用粗糙的麻绳将我捆得结实实,拖到厅中,吊上了房梁。随后,便是雨点般的鞭打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最后,一盆冰冷腥臭、不知是何物的液体迎头泼下——“啊——!”我惨叫着,从无尽的梦魇深渊中挣扎了出来。视线模糊,耳边是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消毒水的气味。我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插着输液针。父母憔悴而惊喜的脸庞凑了上来。后来才知道,我在车上昏睡后,便一直高烧不退,胡言乱语,被紧急送到了县医院。各种检查都做了,查不出病因,抗生素也无效,我就那样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医生说再烧下去怕有危险。而我感觉中那漫长诡异的梦境,竟然与现实里昏迷的三天完全重合。我退烧苏醒后,身体依旧虚弱。祖父从乡下赶来了医院。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在我父母叙述病情时,一直沉默地抽着旱烟。当听到我断断续续说起“白衣人”、“老坟”、“古代村子”、“被吊打”这些支离破碎的词语时,他夹烟的手猛地一抖,烟灰落在裤子上都浑然不觉。他让所有人都出去,关上病房门,坐在我床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极其缓慢而严肃的语气,让我把“梦里”和“路上”看到的一切,每一个细节,再仔仔细细地说一遍。我强打精神又说了一遍。听完,祖父的脸色变得灰白,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佝偻的背影显得异常沉重。他什么也没再问我,第二天一早,就独自匆匆回了乡下。等我痊愈出院,回到乡下老宅时,发现气氛不同往常。祖父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但眼神里有种下定决心的决绝。他没多解释,只是指挥着父亲和几位叔伯,从镇上买回了数量惊人的香烛、纸钱、金银元宝,还有纸扎的马车、轿夫、宅院,堆满了半个院子。然后,在一个黄昏,祖父带着全家所有的男丁,包括病后初愈的我,来到了“老坟浜”。他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我梦中、也是我回程路上看到的那座高大的新坟(后来知道那坟多年前重修过)。没有告知任何人这是谁家的祖坟,祖父领着我们在坟前摆开阵势,点燃了堆积如山的纸扎祭品。火光冲天,映照着祖父肃穆而复杂的脸。他亲手将最好的酒洒在坟前,带着我们,朝着那座无名的坟茔,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整个过程,沉默而凝重,只有纸钱燃烧的哗剥声和风声呜咽。那之后,家里绝口不提此事。我问过父母几次,换来的总是严厉的呵斥和“小孩子别瞎打听”的搪塞。那个白衣人的影子,和家族那次神秘的祭祀,成了我心底一个沉重而模糊的结。直到许多年后,我也已人至中年,在一次与父亲对饮的深夜,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觉得我已到了能承受往事的年纪,父亲才终于吐露了那段被尘封的家族秘辛。“那座坟里埋的,是咱村早先另一户大姓的祖上,据说在晚清时还是个有功名、有田产的乡绅。”父亲呷了一口酒,眼神有些飘忽,“而咱们家祖上,那时……是村里的屠户,兼着给县衙当差役,性子彪悍,是出了名的不怕事、也不好惹的人家。”“有一年,为着田埂地界、还是灌溉用水的事儿,两家人起了冲突。咱们祖上那位太爷爷,是个火爆脾气,带着几个本家兄弟和徒弟,跟对方族人在祠堂前动了手。混乱之中……失手闹出了人命,打死了那家一个正当年的儿子。”“出了人命,就是天大的事。对方家族不肯罢休要告官,咱们祖上花了极大的代价,变卖了不少田产,上下打点,又托了有头脸的人说和,才把这事勉强压下去,对外说是‘失足跌死’。但死仇,就这么结下了。后来兵荒马乱的,那户人家渐渐衰败,人丁零落,最后连这座祖坟,也几乎无人祭扫了。”父亲叹了口气,看着我:“你爷爷听了你的梦,吓得够呛。那坟里埋的是谁,穿着什么衣裳下葬的,老辈人之间私下传过,你爷爷可能依稀知道些。你说得那么真切……他怕是觉得,是人家祖宗怨气未散,借着你这不知情的后代路过,显灵寻衅,也是给咱们家一个警告。所以他才不惜代价,行了那么大的祭礼,算是替祖上……赔罪,也是祈求安宁。”我听完,半晌无言。窗外夜色深沉,仿佛与当年坟场的暮色连成了一片。那个白衣人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是积怨,是历史投下的长长阴影,以一种无法理喻的方式,穿透了时光,撞入了我的生命。我始终不知道,那一路的所见所梦,究竟是高烧中的幻觉巧合,还是真有什么力量,在那一刻向我揭示了过去。但祖父那场沉默而盛大的祭祀,以及父亲酒后吐露的往事,都让我深深感到,有些东西,比如罪孽,比如记忆,并不会轻易被时间埋葬。它们或许会沉睡,但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以某种方式,提醒活着的人,曾经发生过什么。而那白衣守墓人,他守着的,或许不仅是一座荒坟,更是一段等待了百年的、未曾真正和解的过往。:()中国民间奇闻诡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