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郑矢民躺在**,脑子里在胡思乱想,一会儿是郑矢萍,一会儿又是郭葆铭,闹得他心烦意乱,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刚睡着,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啪啪”两声枪响,而且这声音在这个肃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惊得他一个骨碌就爬起来,连他自己也说不上究竟是为什么,他第一个感觉就是郭葆铭出事了。他紧张地侧着耳朵细听门外的动静,那颗悬着的心“抨评”直跳,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前跑过后,夜晚又恢复了沉静。赵玉秋也从睡梦中被惊醒,一把抓住郑矢民的衣袖,紧张地问:“他爹,怎么回事?是不是又打仗了?”
赵玉秋闭着眼,带着梦呓嘟囔道:“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放哪门子炮仗啊!”说完了,就又睡着了。
过了不大一会儿,外面骤然响起了警报声和汽车急刹车的尖利声,闹闹哄哄地听上去像是来了不少人。郑矢民悄悄地下床走到门廊,扒着门缝往外看,马路上己是灯火通明,几盏燃烧着的嘎斯灯和汽车的大灯把周围照得雪亮,路边站着一群警察在对一个没穿警服的人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而警察的脚下则影绰绰地躺着一个人,显然己经死了。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郭葆铭出事了,只觉脑子里顿时变成一片空白,脊梁杆子像通了电一样,冷汗“唰”地就涌出来,麻酥酥凉森森的一直通到脚后跟,心脏“扑通扑通”就是一阵狂跳,全身的汗毛仿佛都根根直立地竖了起来,身上的肌肉不停地发抖,腿肚子像是转了筋,两只脚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钉在原处,一步都挪动不开。他用力捂住胸口,生怕那颗剧烈跳动的心会随时跳出来。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又往外看了一眼,这时候,他看清了蹲在死人旁没有穿警服的那个人是徐敬海。
徐敬海和“小哑巴”在一起过了差不多半年后,忽然有一天有两个日本人前来找他,连鞠躬带感谢,叽里咕噜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地说了一大堆鬼语,经和他们一起来的翻译解释,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所救下的那个所谓的“小哑巴”,是一个日本孩子,他家人经过多方查询后,终于得知是被徐敬海所营救并收留,所以前来认领想把孩子带回日本,并对徐敬海表示感谢。
这事让徐敬海听了颇感矛盾,他没有想到自己当时在船上冒死救下的竟然是一个日本女孩,而且稀里糊涂地收留了长达半年之久。
半夜时分,徐敬海还躺在自家的炕上梦游呢,梦到了三儿藏在浮山的一个山洞里,浑身是血地站在他跟前,痛苦地叫喊:“二哥,救救我!”三儿的身后,却是一条硕大的狼,正在用尖利的牙齿啃噬他一条受了伤的腿。徐敬海见状大惊失色,急忙掏出手枪对着狼的脑袋就开了一枪,没想到竟然是一颗臭子,而那条狼则被激怒了,咆哮着高高跳起,瞪着两只凶残的绿眼猛地扑过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然将他惊得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本能地摸出了手枪,冲着门外就岔了声地吼了一嗓子:“谁?”
当他听清楚了外面敲门的人是他手下的时候,才放了心,骂骂咧咧地对门外吼道:“干什么,半夜三更的报丧来了?”而后收起了枪,光着脊梁下炕去开门,站在门口哈欠连天地听手下把案情简单地讲述了一遍,转身回屋里穿上衣服,坐车直奔案发现场。
命案现场位于云南路与滋阳路十字路口处,死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头西脚东呈趴卧状倒伏在路旁的一棵树下,血流了一地,在嘎斯灯的照射下,带着浓烈血腥味的血正在逐渐凝固成黑褐色的血块。从现场的情况看,致死原因是枪伤,而且两枪都是致命伤,其中一枪是贯通伤,子弹由左后背进再从肋骨下方穿出,差不多是击中了心脏,而且射击距离很近,根据弹孔分析,凶手使用的应该是德国毛瑟1914型765毫米口径半自动制式手枪;可另外一枪就令人匪夷所思了,看上去射击距离比第一枪要远,虽然也是从后背打进,但是并没有将人击穿,说明子弹射速较其他枪支相比略慢,而且创口很大,比11。43毫米大口径手枪的弹着点所形成的创口大了差不多一倍,同样也是击中了心脏部位,按照这么大的创口分析,子弹进入人体后很有可能己经把死者的心脏给打烂,可开这一枪的凶手宄竟使用的是什么武器目前还不能确定。
徐敬海站起来,摘下手套扔到了一旁,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皱着眉头对站在一旁等待结果的其他警察说:“典型的仇杀。先查清死者的身份再说吧,这种作案手法估计破案有一定的难度!”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徐敬海的手下们经过一夜的劳顿,已把凶杀案的大概情况做成案情报告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案由:杀人;时间:一九二九年八月十日晚十时许;案发地点:云南路与滋阳路交汇处。死者丁惟尊,年龄:二十三岁;性别:男;籍贯:山东日照涛雒西赵家庄;职业:青岛铁路机务段;住址:广州路汇兴西里;家庭成员:妻傅氏玉真,妻嫂李氏淑秀及其子。案由简述:八月十日晚十时许,死者经过云南路滋阳路交汇处,被凶手从后背处击中两枪,当场毙命。经查,死者曾参加共产党,日前反正归顺国民政府,并当堂指认前时被我缉捕之共产党暴乱分子田泗,次日即遭当街击杀,析为共产党极端分子所为。盘问其妻傅氏玉真称,死者晚间因公事并未回家,经其邻居孙玉亭夫妇证明,傅氏所言属实,故排除其他凶杀原因。从现场提取惮壳两颗,经勘验其一为德意志产毛瑟1914型765毫米口径手枪子弹,另一颗则为米国产白朗宁M1911型11。43毫米口径手枪子弹,未见弹头。鉴定结果:枪击心脏致死。
王复元大模大样地走进来,冲着徐敬海抱了抱拳道:“早就听说徐警长是破案高手,王某今天特地专程前来拜会。”
徐敬海抬眼看了看他,见此人顶了个炮轰的脑袋中间还梳了个雷劈的缝,虽然长得不能说难看可觉得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厌恶。他自己掏出烟点着,表情冷漠地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复元身体往前凑了凑,以一种盛气凌人的口吻对徐敬海说道:“我刚从局长那边过来,主要是想过来问问徐警长,那案子进展到什么程度了,再一个就是看看我是不是能给你帮上什么忙。”
徐敬海吐出了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说:“案子进展到了什么程度不是靠局长的嘴上说出来的,这要靠警察去破案。你没看都在忙这个事嘛。至于帮什么忙,我估摸着眼下临时还不需要,等有必要的话,我会安排人找你。”王复元干笑了几声道:“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供几个线索,协助你们破案。我听说这起案子的凶手是共产党的一号杀手一一天狼所为,我在共产党做过多年的领导,对这个天狼约摸能估计一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凶手应该姓郭。”
“噢?”徐敬海瞄了他一眼,“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这个嘛……”王复元奸笑了两声道,“此人在青岛有一个秘密联络点,就是德福祥成衣局,那个掌柜的姓郑,极有可能是天狼秘密发展的共产党。还有两个人也很值得怀疑,就是死者丁惟尊的媳妇傅玉真以及她嫂子李淑秀,我可是知道这个李淑秀她男人就是共产党的头头傅书堂。如果徐警长感兴趣的话,出手把这个姓郑的还有那俩女人给抓起来审问审问,一切不是就很清楚了?”
徐敬海一听他说提到了郑矢民,就冷笑了一声道:“王先生,我发现你这个人很会讲笑话。我这样问你吧,你不会看我也很像共产党吧?”
王复元得意忘形地翘起了二郎腿,摆了摆手道:“徐警长误会了。青岛这边的共产党我差不多都熟悉,再说,共产党也不会……”
徐敬海听明白了他咽下去的后半截话,意思分明是“共产党也不会要你这样的人”,直接就翻了脸,两眼一瞪道:“王先生,别在这里跟我扯这个闲淡!说实话,我徐老两没上过什么学务,大道理说不出三句半,没有你们这些识文解字的人懂得多,可我只明白一个做人的道理,那就是为人要做端行正!你刚才说这个是共产党,那个是共产党,是不是担心自己的那条小命?莫非共产党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王复元给惊出了一身冷汗,哆嗦着嘴唇道:“徐警长可不敢开这个玩笑。其实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这个姓郑的那里极有可能是共产党新设立的一个秘密窝点,你派人过去看一眼不就一目了然了嘛。就像我一直怀疑小丁的死,哦,就是丁惟尊,这个案子很有可能是他媳妇串通共产党干的,这两件事是一个道理。”
门外应声进来一个警察问:“什么事,警长?”
“把丁惟尊的家属带进来,这位王先生要亲自审问。”
徐敬海斜着眼看了看王复元,充满了揶揄地道:“你刚才说的还有那个姓什么的?哦,姓郑的,是共产党。我觉得你是有病,而且是病得不轻。再一个,你抓的是共产党,我抓的杀人犯,咱们两个互相不搭嘎,你跑到我这里指挥我去抓这个抓那个,我怎么就那么愿意听你的?你怎么就觉得我会那么亲你?是不是上面催你赶快多抓共产党,你如今找不着了,就想随便抓几个过来凑数啊?”
王复元见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话,就急了:“这个人是不是共产党,你把他抓过来审问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门开了,两个警察把哭哭啼啼的傅玉真和怀里抱着孩子的李淑秀带进来。徐敬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们姑嫂二人坐下,然后看了看王复元,意思是说,人带进来了,你自己审问吧。
王复元干咳了两声,假惺惺地说:“玉真,淑秀,你俩再好好回忆一下,昨晚究竟是谁到过你们家?咱们这也是为了配合警察办案。”他扭回头看了看徐敬海说:“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徐警长?”
徐敬海装作没听见,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王复元见自己碰了个软钉子,只好继续说:“淑秀,我和书堂共事多年,我知道他现在在苏俄,最近有没有回来看看孩子?只要你把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当着徐警长的面我给你打包票,算你自首,不追究你的任何责任。”李淑秀把头扭到了一边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要我说什么?”王复元脸上露出了一丝狞笑:“傅书堂是共产党,你敢说你不是?”李淑秀冷笑了一声,反唇相讥道:“王复元,你这人说话咋这么难听呢?我男人是共产党我就必须也得是?按照你这话的意思,你娘当婊子卖大炕,莫非你就得是个野种?”
王复元的脸色大变,恼羞成怒地吼道:“李淑秀,你给我老实点儿,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你睁开眼好好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信不信我灭你九族?”
李淑秀“呼”地站起来,怒气冲天地指着王复元的鼻子骂道:“这里只有两族,你来灭吧!没俩蛋子拽着你,你还飞上天了。王复元,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活杂碎,快收起你那两下子吧,你自己说说,你除了会吹牛逼还会干点什么?当着警察大哥的面,你不是要灭我吗,那就快点灭吧,你敢?”徐敬海幸灾乐祸地看着王复元被这个尖牙利齿的女人给骂了个狗血淋头,心里觉得很是好笑,就对站在后面的俩警察挥挥手说:“没什么事就让她们先回去吧,家里还有一摊子后事需要处理,再一个这里闹哄哄的别吓着孩子。”
徐敬海脸上带着嘲弄的表情,冷冷地问:“王先生,这就是你说的共产党?”
王复元那张脸比哭还难看,一阵红一阵白,不知所措地来回搓着手,嗫嚅地争辩道:“她肯定是共产党,我敢对天发誓。徐警长,如果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亲自去把那个姓郑的抓过来,我自有办法让他招供。”
徐敬海脸色骤然变得铁青,鄙夷地道:“王先生,闭上你的嘴吧,在这个地方还轮不到你来安排我。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告诉你,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们家的热炕头,可以任你胡说八道。我再说一遍,我既不是国民党,也不是共产党,我只是个警察,抓不住共产党那是你的事,与我徐老两没有什么关系,我再告诉你一遍,我这里只抓杀人犯!”
王复元咬牙切齿地说:“早晚有一天我会让她们知道,我王复元也是个三只眼!”
徐敬海极其厌恶地骂道:“滚,别在我这里乱喷粪!我他妈不没工夫听你在这里闲扯鸡巴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