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葆铭心情沉重地低下头。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这事己经过去了,我们的同志遇难,谁都会很悲痛,但是,悲痛不能悲观,更不能因此而消沉,因为还有很多工作需要我们去完成。目前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坚决贯彻中央的指示精神,把被破坏的党组织尽快地建立起来。这样,你抓紧时间给我约一下王复元同志,我要和他谈话,想听听他对今后工作的打算和安排。”
淳于毅把脸上的泪擦干,瞥了一眼郭葆铭,刚想开口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下,见郭葆铭正在盯着他,就连忙转了个话题,吞吞吐吐地说:“葆铭,有件事我做得不知道是对还是错,所以就一直没有向组织汇报。前些日子,一帮流氓在郑矢民的铺子里闹事,刚好被我看到了,觉得这事挺气愤,就从参与罢工的积极分子当中找了几个可靠的人,把那个姓闫的家伙给教训了一顿,不过没动手打他。”
郭葆铭惊讶地说:“你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开什么玩笑?简直是在胡闹!淳于同志,我再一次提醒你,我们是共产党,不是街头打架的混混!”
“我当时是考虑,郑矢民是你的世交,何况他还救过你的性命。”
“你让我说什么好呢?虽然我和郑矢民是世交,但是你不能把组织观念和个人恩怨纠缠到一起,你有没有考虑清楚,你这种做法的危害程度有多大?万一出现了一丝闪失,我们的联络点怎么办?这件事不是个小事,你必须要写一份书面的检查,同时,我也会向上级组织提出对你进行适当处分的请求。”
天链进警局
这场雨显然还没有下透。
今年热得邪性,从进了阴历五月,这天呼啦一下子就热了,仿佛省略了春天,脱下臃肿的棉衣就直接就进了夏季,而且一天比一天热。临近傍晚,天色又阴下来,一团团乌云压得很低,遮住了天也蔽住了日,慢腾腾地上下翻滚,堆积在西方的半空中,隐约地能看到被乌云遮住的夕阳从缝隙中挤出一缕可怜的光,像是给乌黑的云层加了一道烁烁的金边,继而再反射到平静的海面上,宛若混沌的天际间破开了一道缺口,只在海面上留下一个狭小的金环。乌云越压越低,雨前的闷热和潮气,像一把一把辣駒駒的胡椒面,被潮乎乎的热风强行给灌进嗓子眼,让人吞不下也咽不下地堵在胸口,如同堵上了一把干草,扎得人心慌气短透不过气。走出门去更像是跳进了一个蒸笼,没有日光的时日却是由下往上腾腾而起的蒸气,如同“大蒸活人”一般,汗从发根处流出,再攀爬到发梢一滴一滴地摔下,仿佛能听到汗水摔落到地面的“啪嗒”声。不用说,身上肯定是湿的,就像刚刚被水泡过一样,几乎每一个汗毛孔都张开了,那汗肆无忌惮地向外喷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股焦煳的味道,路旁的树梢纹丝不动,平日葱绿的叶子也被这难耐的热浪闷烤成蔫蔫的样子,没有一丝生机。
郑矢民和张志和看看天色不是很好,反正铺子里也没有什么顾客,就让张树为早早地上了门板,打烊回家。他们两个走在前面聊着天,张树为默不做声地跟在后面,他不经意地一扭头,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一下,脱口就喊了一声:“天链!”
那个很小的身影似乎己经听到有人在喊他,“悠”地钻进了一个门洞里不见了。这时候走在前面的郑矢民和张志和也听到了张树为的叫声,都停下脚步,随着他的目光四处搜寻,却看到闫洪昌嘴上叼着烟卷,两条腿交叉着倚在那个门洞旁,一只手在敞着怀的胸前用力地搓着一个个泥球,并咧着嘴朝着他们这边笑。张志和狠狠地瞅了闫洪昌一眼,却把火撒在张树为身上:“在大街上一惊一乍的,除了一个鬼影子外,哪有什么天链?”
张树为觉得委屈,刚才明明清楚地看到确实就是天链,可谁知道冒出这个家伙。郑矢民心里也觉得疑惑,可这当口上又不能说什么,便对张志和道:“兴许是树为看差了呢。再说了,这个时候天链跑到这边来干什么?”
虽然嘴里是这样说,可郑矢民的心里仍然觉得这事奇怪,就没再多说什么,急溜溜地先回去看看天链是不是在家,这事自然也就明白了。进了屋,刚要准备问正在灶间做饭的赵玉秋,还没等他张口,却看到赵玉秋冲着他往楼上直努嘴,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发现何凤梅穿戴整齐打扮利索地正在楼上的晒台上看他。郑矢民起初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赶紧揉揉眼再看,没错,确实是她,衣着光鲜地坐在她的那张躺椅上,右手握着一把小扇儿,不紧不慢地扇着风,脸上甚至还流露出一种自得的微笑!他惊讶地张大了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他所面对的都是一个醉了不醒邋里邋遢的她,今天却如此齐整地出现在他的视野内,还真觉得不太适应。莫非是那瓶泡了黄鳝的酒起到作用了?
他大惑不解地看着她,似乎觉得这一切不是很真实,于是便快步走上了楼梯。何凤梅的脸上尽管还残存着酗酒后的浮肿,可毕竟是在一种清新的状态下,看上去人妩媚了许多,尤其是嘴角上始终都挂着一丝说不出内容的微笑,让他突然产生一种没有思想准备的陌生,这个变化太大也来得太快,大得让他眼花缭乱,快得让他猝不及防,只能错愕地瞪着眼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站在她面前。
何凤梅面对着他道:“郑,我有事要和你谈。”
郑矢民张了张嘴,可是愣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两条腿好像也不听使唤,机械地跟着何凤梅走进了她的房间,房间里往日那种脏乱差己经**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收拾整齐归置利索的屋子,这更让他吃惊不小。让郑矢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仅过了一个白天,宄竟是什么原因让何凤梅像是死而复生一般,又重新回到了现实社会当中,而且那种久违了的咖啡香味也再度出现。
何凤梅从床底下拿出了那瓶他亲手给她泡的黄鳝酒说:“谢谢你,郑!我从今天起己经正式戒酒了,而且以后也不会再碰那东西,所以这个就不需要了,还是给你吧。”
郑矢民不知所措地接过那瓶酒,看看泡在里面那条栩栩如生的黄鳝,就像自己演的一个障眼法被人当场戳穿一样,搞得自己很没面子可又不敢反驳,毕竟当时在炮制这瓶酒的时候何凤梅并不知情,于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心虚,像做贼似的起头偷偷地瞄了她一眼,她眼眸中所流露出的淡定,如同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样,却没有点破这道玄机,而仿佛只是在诉说繁花落尽万红成灰的浩**风情。经历了无数煎熬后的她,表情冷漠淡然,似乎在用表面的不动声色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三十有余的年龄,己经过了青春年少的盲目激动,一路走过的春夏秋冬让她知道了什么叫做无奈。最好的时候把孤独的魅影当做了爱情,远涉重洋来到东方,原本为了一个父亲的遗梦,没想到却只身流落在远离德意志的中国,如笼中之鸟隐匿在平民的生活中,与世隔绝一般地过了十年,失去了原本的光华。当外面的世界一旦开启之后,方知这个世界早己发生了改变,而让她发生改变的,却是那个叫郭葆铭的年轻人,他曾经给她的黑白生命里注入了颜色,但是这颜色又充满了苦涩,于是,从内心迸发的爱情,却残酷地让她伤痕累累,遗憾得让她刻骨铭心。在痛苦犹豫自责迷茫伤感期待和焦虑中,艰难地度过了,然而由这些复杂情愫组合而成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无情地打击她的神经。她不敢去想那个人的一言一行,每一次回忆都像经历了一次浩劫,让她的心痛得无法抑制。对她而言这是一次致命的邂逅,仿佛身陷于泥淖之中,拼命地挣扎却无济于事。她更无法忘记那个临走时的眼神,冰冷坚硬得像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她的眼睛里,在这个时候,唯一能救赎自己的,便是酒精,于是她就拼命地酗酒,让那一切都在酒精中沉醉,软化,溶解,似乎只有这样,她的灵魂才能得以解脱。
郑矢民定了定神,原本好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却只是扔出了简短的几个字,而且语气冷得出奇:“你不是找我有事吗?”
何凤梅则是一副气定神闲的神态,浅浅地一笑,问了一句:“郑,这么长时间来,你为什么不问一下我因何酗酒,今天又因何要戒酒呢?”
“为什么呢?”又很简短,简短得让郑矢民自己都觉得很不自信。
何凤梅抬头往窗外扫了一眼,见赵玉秋正端着饭菜从窗前走过,两人的目光刚好对在了一起。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赵玉秋的身影从窗前过去,才回过头来对郑矢民说:“郑,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考虑的问题是,我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夫妻,还是情人?我不是很明白你们中国人的思想,比如我,如果说,你和我是夫妻的话,那么你夫人是什么呢?回过头来说,如果咱俩仅仅是情人关系的话,也许有些事我就会明白一些。”
郑矢民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她道:“我不明白你所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也算是经过了正式的婚约,虽然我不能每天到你这里来,可是在中国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先大后小。莫非这就是你天天喝酒闹事的原因?”
何凤梅轻轻地摇了摇头,表情阴郁地道:“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活得太痛苦,我现在能够理解我母亲当年为什么酗酒了,是因为你们中国人sehrklar,hiichst。eutliTragheit。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中国己经不是我父亲当年所讲述的那个强盛的中国,就是因为太Knacker!你刚才所说的话我不反对,我们确实经过了正式婚约,但是正式婚约又能代表什么?那不过是一个Vertragsbeziehung,是我们之间互相制约互相履行的一个合同,你和我不过是Vertragspartner罢了,能代表你爱我么?”(sehrklar,hochst。eutliTragheit:德语,思想非常保守;Kragsbeziehuragspartner,合同双方。)
郑矢民苦笑着咧咧嘴说:“你说的洋文很好听,可我一句都听不懂,我也不明白你说的婚约是什么合同。合同是用来做买卖的,可是我没有买过你,也就不存在一个合同问题。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好好地生活下去,因为这个家里有你的一份!”
何凤梅被他这一通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说得云山雾罩莫名其妙,只好啼笑皆非地耸了耸肩,摊开两手无奈地对他说:“郑,我是在很严肃地和你谈婚约,你说做什么买卖?我来到中国己经十多年了,唯一认识的一个中国人就是你,当然还有这一家人,你们都是很好的人,我很感谢你在危难的时候救了我和特丽莎,也感谢你们这一家人给了我们生活的希望,可是郑,我是—个女人,一个女人,你知道一个女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吗?是爱!是Liebe(Liebe:德文,爱)!我需要你的爱!这么多年来,我从没有感受到你爱我,真的是这样!单从伊克曼的死,你表现得如此冷漠就能看出这一点。”郑矢民惊诧地瞪大了眼,紧锁着眉头道:“你这样说话可就不厚道了,我昨天晚上还亲过你呢。这些日子你喝醉了酒又哭又叫地闹事都是谁在关心你?是谁天天晚上伺候你,给你洗身子给你换衣服,还费尽心思地想着给你戒酒?我这不是爱……爱你又是什么?再说伊克曼也是到了寿限了才死的,我以前听老人说,狗的一岁相当于人寿七年,十几年的一条老狗,都赶上人八九十岁的年龄了,到了该死的年龄谁能不死?别说是条狗,就是人到了寿限也得死啊。我这就想不明白了,狗死了和我爱你之间有什么关系?”
何凤梅对他这样的回答简直要绝望了,她知道即使自己再这样继续说下去,他还是什么也听不明白,深感这种差异不是来自表面,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文化所致。她叹了口气,放缓了说话的语气道:“郑,你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刚才说了,我和特丽莎感谢你对我们所做的一切,但那不是爱,我这样说你明白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在你心目当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德国的哲学家Engels说过,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婚姻对你们男人而言,可能就是性;而对于女人来说,只有当她们觉得有必要时,才将性和爱统一。所以当你进入我的身体时,可以仅仅是身体,而当我在接纳你的时候,首先在情感上,就己容纳了你。所以,在这样的情感里,女人是跪着的,而男人永远都是站着。”(Engels:德语,恩格斯。)
郑矢民目瞪口呆地听着她这一套近似“天书”一般的议论,对于她所说的什么站着跪着就更加不知所云,可说出来又怕再被她讥讽为听不明白,只好苦笑着对她说:“我不认识你说的那叫恩什么斯的人,我只知道在中国有句话叫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说的是女人出嫁了,就一切都得听男人的。”
何凤梅还要继续说,听到特丽莎站在窗外喊道:“缪特,爹,你俩别吵了,娘叫你们俩过去吃饭呢!”
特丽莎的这一声总算是给郑矢民解了围,他站起来拉着何凤梅的胳膊,脸上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哄着她道:“走吧,过去吃饭吧,别让全家人都等着。你要是还有什么话没说透,咱们吃完了饭再接着唠。咱这会儿什么也不说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还是先吃饭吧,吃了饭咱们再接着说中不中?”
何凤梅一把就把他甩开,幽幽地道:“原以为只要活在世上就有希望,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无论怎样逃避,还是得不到自己所需要的安逸。”
郑矢民和何凤梅一前一后地进了屋,见全家人都在等他们,郑矢民沉下脸把肚子里的火气冲着赵玉秋撒去道:“吃个饭还等什么?我要是死了你们也这么等着?酒呢?拿酒来,今晚上喝醉了才他妈不舒服。”
赵玉秋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还长能耐了,真是学得快。”话音未落,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在喊:“家里有没有人?有喘气的就立马给我出来一个。”
天铭搁下筷子连忙跑出去,趴着围栏往楼下看了一眼,就慌里慌张地跑回来道:“爹,不好了,院子里来了两个警察!”
郑矢民正在往嘴里填一粒花生米,一听院子里来了俩警察,吓得他那颗心不由得“咯噔”了一声,险些被花生米给噎着,他的第一感觉就是郭葆铭可能出事了,慌不迭地赶忙站起来,惴惴不安地走下楼去,脸上堆着心虚的笑容,战战兢兢地对两个警察作了个揖说:“敢问二位警爷,有什么事劳烦二位大驾光临寒舍?”
一个警察走道近前,乜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拿腔拿调地问:“我说,你是郑天链的什么人?”
郑矢民一听警察是问天链的事,那颗悬着的心略微放松了一下,冲着警察点头哈腰地答道:“我是他爹。不知犬子在外惹下了什么罗乱,害得警爷亲自跑一趟?”
那警察摘下头上的帽子不停地扇着风道:“我说,你就是他老子啊?看你这样不像是个坏人哪,你怎么能生这么个儿子呢?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从事什么行当?”
郑矢民紧张地答道:“小民郑矢民,开了个小买卖维持一家生计,字号叫做德福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