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了三巡,两个人都露出了醉意。徐敬海的舌头都有些僵硬了,拉着矢民的手说:“矢民,你是俺姐夫……不是,你以前是俺姐夫,现在是别人的,我不管,你是个好人啊,我,我一直都这么说,真的,我要是骗你半句就是王八蛋,我不得好死。只是该当着俺那苦命的姐姐命里担不下你这个福啊,早早地这么样那就好了。唉!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啊!”
矢民不露声色地问:“那我问你,俺大大那个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官兵前脚走了,你们后脚就知道了下山来绑票?”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徐敬海咧着嘴笑着说,“这里边有道道。你家俺叔是叫人家报了信以后,俺哥哥才下的山。不是我在这里装扮好人,绑你家俺叔这个事与我没有一点关系,从俺哥哥下山,到把你家俺叔绑上山,我都没搀和,都是俺哥哥和报信的人干的。”
“那这个报信的人是谁呢?”矢民问道。
徐敬海打了一个酒嗝,吐出了一口粗气说:“操他大大,我不说能在心里憋死我!可我确实不能说哇,这是道上的规矩,矢民,你担待着吧!实际上俺哥哥心里都很清楚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凭良心说,你家俺叔在山上没遭一天罪,可以这么说,俺娘吃什么,你家俺叔就跟着吃什么。可是矢民,我都己经到这半天了,什么都可以说,唯独这个事我是真不能说啊。我也知道憋在心里难受,即便就是我死了,也得把这个人的所有事都烂在肠子里,否则我就完了!”
矢民端起了酒盅试探地问:“敬海,不是,应该是余苟文余掌柜,这个事咱今天就到这里,我也不去追问了,既然事己经过去了,再说俺大大也没遭什么罪,咱就把话哪说哪了。你也己经老大不小了,没给以后打个什么谱?在青岛说个老婆安个家,亦落亦稳地过两天安稳日子?”
徐敬海撇了撇嘴说道:“你白来青岛混了这么些年了。找老婆咋?我自己这个样白天起来一根,晚上躺下一条,没心事没负担多好。想那好事了,青岛这边窑子多的是,老毛子縵儿,鲜族高丽缦儿,还有日本娘们儿,想要什么样的没有,花上俩钱想怎么着都中。找老婆,拾那些心事咋?再说,我现在己经混柳了,自己刚刚能顾上自己的嘴,哪还有闲着的食来喂老婆啊!”
矢民还要再说什么,抬头一看徐敬海,早己经趴在桌子上呼呼地打起了鼾,就伸手去摸了摸酒坛子,发现已经空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宄竟喝了多少。只感觉头上的青筋在“嘣嘣”直跳,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唯独心里清楚得像明镜一般。他慢慢地扶着桌子站起来,一股酒劲冲了上来,两条腿似乎没有知觉一样,趔趔趄趄差点一头栽倒。
他的身体摇晃着拉开了门走了出去,还知道再轻轻地将门合上,手扶着墙头重脚轻地沿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家走,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晃晃悠悠地站着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这样一直到进了自家的大门之后,一头栽倒在地,就什么事也不知道了。
就在矢民和徐敬海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徐敬山带着二十几个人在黑夜的掩护下,悄悄地摸进了日本侨民非常集中的中野町。
中野町是日本在青岛的主要商业街道,青岛当地的路名叫做聊城路。几乎没有一家中国人在这里开生意,所有的招牌字号全部都是日文名字,穿行于街市的,也全部都是穿着和服和呱哒板的日本人。从街头望过去,百货店、当铺、钱庄、饭馆(料理)、理发店等一字排开,再往深处走,在与奈良町交界的地方,则全是日本窑子。日本窑子和中国窑子最大的不同就是,每家门口都竖立着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巨大的男人尘根,在尘根的中部钉着一块木头牌子,上面用日文假名写着“XX番馆”,搔首弄姿的日本婊子围绕在这条巨大的木制尘根下卖弄**,招徕由此间路过的日本人,窑子里不时地传来嫖客和婊子打情骂俏的**笑声。大部分中国人都有些匪夷所思,小日本为什么要把和妓女睡觉的地方叫做“番馆”?这些窑子白天看不到什么人,可是到了夜间便出现户户张灯结彩、家家歌舞升平的繁荣景象了,所有的歌曲全部都是念葬经一样的日本歌曲,像鬼哭一样瘆人的颤音。
当徐敬山他们一群人突然冲进了一家日本窑子里的时候,除了几声女人凄厉的尖叫之外,所有人都在那一刹那间明白了突然之间发生的事。
那些一丝不挂的婊子和嫖客惊骇地望着一支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着的躯体,除了恐惧还是恐惧。山藤村树也在其中,他像筛糠一样哆嗦着身体的同时,脑子里出现的是短暂的空白,只是感觉这种恐惧来得太突然,让任何人都无法抵抗而措手不及,根本就没有任何幻想的时间,双手就已经被这群来历不明的劫匪给捆绑得结结实实,嘴里也被堵上了一团烂布,一股咸兮兮腥乎乎好像是女人**的味道,直冲他的鼻孔,憋得他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这一大票绑得实在是太顺利了,顺利得让徐敬山都不敢相信,几乎就没有遇到什么反抗,十几个日本人就被他绑了起来,这一点着实让徐敬山感到兴奋。
这次行动的计划,应该说制订得天衣无缝,就连老天爷都很给他面子,天很黑,仰头望去,整个天空仿佛被一块没有任何点缀的黑布严丝合缝地紧紧包裹着。街道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偶尔从黑影里蹿出一只野猫,周围的一切都像死了一样的寂静。徐敬山带着他的弟兄们一直藏身在一个黑漆漆的门洞里,手里紧紧地握着他的盒子炮,紧张地窥视着外面的一切,他的心也和这沉闷的黑夜一样,大气不敢喘一口,似乎唯恐紧张的鼻息声音打破这个寂静的黑夜。这个名贯山东的大土匪头子,对于剪径绑票断道抢劫己经是再熟悉不过的了,竟然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短暂的烦躁和不安。
现在徐敬山杀气腾腾地扫了一眼这些己经被俘获的战利品,快速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告示,用一把锋利的尖刀插在桌子上,然后挥手示意同伙们把这些人通通带上早己准备好的马车上,消失在仍然还是黑漆漆的夜幕中。
矢民早晨被一泡尿给憋醒了,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穿着衣服歪歪斜斜地躺在**,隐隐约约地想起了昨天晚上和余苟文喝酒的事,只是后来自己是怎样上的床,他己经忘得干干净净。外面的太阳己经老高了,他习惯地闭着眼去摸睡在另一面的玉秋,可是却搂了空,就急忙睁开眼一看,她睡觉的那一侧被子叠好整齐地堆在床头。矢民挣扎着想起来,刚一起身,就觉得头重脚轻,浑身上下轻飘飘,眼前一片金星四溅,险些一头载到床下,幸亏一伸手抓住了床头,身体只是晃了晃。
玉秋在门口听到了屋里的动静,就推门进来,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酒味,她皱着眉头见到矢民坐在床边,身体还在摇晃,整个一副没醒酒的醉态,就急忙走到床边扶着他问:“你想干什么?”
矢民的肚子里正在翻江倒海一般闹腾,也不敢睁眼,似乎只要他一睁开眼睛,肚子里的东西就会全部倒出来一样。只能闭着眼,嘴里像是含了一块糖一样含混不清地说:“我要尿罐。”
矢民把手搭在玉秋的肩膀上,哼哼着把一泡尿撒完。在肚子里沤了一夜的陈尿夹杂着发酵了的酒精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玉秋捂着鼻子笑道:“郑矢民,我真能让你哌赖死,你自己闻闻这屋里都是什么味道?”撒完了尿,矢民又一头倒在**,感觉身上像放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一样轻松了很多,这才慢慢地睁开眼,有气无力地问玉秋:“现在几点了?”
玉秋端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说:“己经快吃晌饭了,你要干什么?”“我得去铺子里看看。”矢民一口气把那杯不冷不热的茶水喝光了后说。玉秋说:“就你现在这样还要去铺子?别当着人家师傅伙计的面丢人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家趴一天吧。”
“我昨天夜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还舰着脸好意思问我呢……”玉秋飞了他一眼说,“进门就一头倒在地板上,像个死猪似的怎么砸都砸不醒,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你弄到**去。我都在想,也没见你身上有多胖啊,怎么到这会儿死沉死沉的像个死拉孤,拉不长长拖不圆圆,能让你给累死。”
矢民嘿嘿地坏笑了一声说:“怎么晚上趴在你身上干那事的时候你从来不说我是个死拉孤?”
玉秋脸上飞过了一抹红晕,挥起拳头在矢民身上打了一下,嗔道:“滚!没个正经,说着说着就下道了。”
矢民则赖兮兮地说:“我这是在家里和自己的老婆说这样的话,怎么叫下道了?”说着一把搂住了玉秋,另一只手顺势伸进了她的衣服里去摸她的奶子。玉秋又羞又气,嗔怒地捶打他的手,拼命地想挣脱出来。
两个人正在**闹腾,从外面传来了铁蛋和赵先生说话的声音,矢民慌忙把手抽出来说:“快,他姥爷来了,你先让他们去书房吧,我洗把脸就来。”玉秋站起来用手把被矢民折腾得己经散乱的头发整了整,故意挑逗地说:“郑矢民,怎么不闹腾了?有本事你接着闹腾啊。”
矢民只好告饶地说:“你快替我出去迎一下,别让你爹看见咱俩这副模样。”他赶紧起床整理好身上的衣服,又麻利地把床铺叠好,走出大门和老丈人打了个招呼,急急忙忙地下楼洗了把脸,这才来到书房。
赵先生坐在椅子上,顺手拿起了矢民正在看的一本书胡乱地翻了几页,然后又放回了原处,抬起头问矢民:“你们胶州那个胡子叫什么来着?”
矢民听到老丈人问这个问题,心里就感到很奇怪,顺口说:“叫徐敬山,怎么了?”
矢民一听,心里暗暗吃惊,昨天晚上还和徐敬山的弟弟在一起喝酒,现在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而且这一票绑的不是别人,是日本人啊。这年头不要说绑日本人的票,就是见了日本人老远的就得鞠躬,鞠晚了都不行。徐敬山真是大胆,竟然连小日本都敢绑,这可是作下天大的惊人新闻。不过按照他对徐家兄弟的了解,徐敬山徐敬海是绝对没有这个头脑——通过绑架日本人来获取赎金。这也应验了昨晚余苟文的话,徐敬山的后面藏着高人!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突然一阵狂跳,不自觉得感到自己的神色有些紧张,好像这起绑架日本人的事是他参与或策划的一样,神态极不自然,支支吾吾地说:“可能是没银子了吧?想从日本人身上拣点洋落。”
赵先生则摆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说:“我看这回日本人和北洋政府怎么收场。这事万一谈不好,再死上几个小日本,后面就有了好戏看了。”
矢民淡淡地说:“这事与咱没有关系,你老人家读你的圣贤书,我做好自家的买卖,有没有好戏也不该咱事。管他那么多干什么?”
赵先生显然对矢民这样的语气不太满意,就沉下脸来说:“矢民,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商女不知亡国恨那,咱们是什么?是亡国奴啊!如果铁蛋和年年长大了,国家需要的话,我一定要把这两个小子送到前线去为国捐躯!好男儿报效国家是应尽的义务。矢民啊,做买卖的商人也得先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青岛的大街上到处都在传徐敬山夜入青岛绑鬼子票的故事,而且越传越邪乎,几乎都快要把徐敬山传神了,说他能飞檐走壁、双手使枪能百步穿杨、说打鼻子不打眼等等。听了这些关于徐敬山的传奇故事,郑矢民只是一笑而过。他太了解徐家兄弟了,有两下子功夫是不假,但是不至于到了人们传的那个程度。他甚至感觉这些编故事的人很好笑,根本就没见过徐敬山长了个什么模样,就能把他的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像真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