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真的见到鬼了?
在张志和的努力下,终于按时完成了山藤的订单,也挫败了他想参股的企图。郑矢民满怀感激地请张志和到一家新开张的“余记坛子肉”吃饭,忽然发现掌柜的和徐家老两徐敬海非常像。徐敬海不是死了吗?这俩人长得也太像了。他满腹狐疑,铺子打烊后往回走时,他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在跟着他。当四目相对时,那人终于承认了自己就是徐敬海。
熟悉的背影
距离德福祥不是很远的地方,有一条不长的小街,说是叫做街,实际上就是一个大杂院,两侧的房子把中间的街道挤成了一条狭窄的胡同,弯弯曲曲的一直通到身后的济南街。这个地方最早是大鲍岛村的一个集市,每逢初一、六是集,主要经营柴火,柴火在青岛的土话叫做“劈柴”,后来人们便习惯地把这里叫做劈柴院。劈柴院是一条“卜”字型的街道,上通胶州路,下通济南街,右通河北路,唯独与其仅一墙之隔的天津路上没有出口,这始终是青岛建筑学界的一个没有答案的谜。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劈柴院两侧的房子都开上了各种各样的饭馆,有点名气的像元惠堂的馅饼、协聚福羊肉蒸饺、天兴楼的鸡丝馄饨杠子头火烧和李家饺子馆的大馅三鲜水饺,店面都不是很大,馆子的门前都矗着一个酒缸,缸上用红纸写着一个斗大的酒字,以此招徕顾客。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馆子,都是那些穷人光顾的地方,一家挨着一家,每一家的品种都不一样,像什么鸡丝馄饨、炸糕豆腐脑、油条馅饼和大米绿豆稀饭之类的快餐,很受人们的欢迎,所以劈柴院这个名字很快就被人传开了,成了青岛人最爱光顾的地方。
这一年夏天,劈柴院又新开张了一家馆子,字号叫做洪祥记,经营的是大米干饭坛子肉,外带自制烧锅子,掌柜的叫余苟文,原来是胶州人,独身一人一直在外闯**多年,积攒下了几个洋钱,就来此开了这么家馆子。馆子不是很大,小小的房间里勉强摆开了四张桌子,据说这家的坛子肉很地道,肥而不腻入口即酥,再配上后院里自家酿的烧锅子,真正纯粮食酒,毫不含糊。所以从开张开始,每天顾客盈门,打上四两烧锅子,来一盘坛子肉外加一碗大米饭,连吃带喝,是又解馋又吃得饱。
不过这家店铺很奇怪,在前边收钱招揽顾客的是伙计,而掌柜的却在后灶忙活,煮肉、酿酒兼着洗碗收拾卫生。这位余掌柜不太喜欢说话,两道眉毛始终紧锁在一起,带着一脸的阴郁。起初旁边几家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后来才知道只是不怎么愿意说话罢了。
矢民听说劈柴院新开张了这么家馆子,因为这段时间张志和一直在加班加点忙活山藤的那张合同订单,看到张志和累得筋疲力尽的样子,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就撺掇着张志和出来到这个洪祥记喝酒,也算是让五哥歇息歇息。也赶巧了,张志和正好有事要找矢民商量,俩人就来到了洪祥记,在角落上的一张桌子前坐下,要了半斤烧锅子,一大盘子坛子烧肉,外加一盘花生米,两个人边吃边聊。
张志和一本正经地说:“矢民,你看我这年龄一天比一天老了,眼神也跟不上了,加上这段时间活紧,我一个人是有点吃不住劲,看起来确实老喽,人不服老不行啊,我想和你商量商量,你看我能不能带个徒弟啊?”
矢民笑着说:“五哥,我当什么事呢,你看你和我还客气起来了。我不是早就说过嘛,这个家是咱俩的,这么点小事你也找我商量,五哥,你这不是存心让我脸上挂不住不是?”
张志和笑笑说:“这可不是小事,凡事都得有个里外说道不是?你是掌柜的,大事还得全靠你拿主意呢。”
“五哥你呀……”矢民指了指张志和的鼻子说,“就你这些礼道多。这阵子让狗日的山藤那票货把你累得够戗,我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可是我又帮不上你什么忙,也是干着急啊。最近我也正琢磨这事,今天你提出来了,那行,你看看柜台上哪个比较机灵,哪个是那么把手,你就挑过去,也能给你打个下手。实在从咱们柜上找不出个合适的,咱们出去外面找,只要你感觉满意就行。”
张志和说:“你呀,不知道裁缝这一行里的规矩。裁缝可不比你们这些开铺子的,你们那是上九流,可裁缝呢,从老古时候就是跑江湖的手艺人,不入流啊。再说,学裁缝这个行当可不是站柜台那么简单,不是谁想学师傅就能收下的,太机灵的师傅不敢收,刚学会点皮毛就给你瞎鸡巴捣鼓,丢自己人事小,砸了招牌事就大了;太笨的师傅不能收,你前面教他后面忘,能把师傅给累死。想当年在宫里的时候,我师傅带我可是用了五年的时间,才开始传这门手艺的,你说这能是个小事吗?”
这时,一个熟悉的人影从矢民身边擦过,矢民心里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一直跟着那人的背影,只觉得这人的背影非常熟悉,似乎就在自己的嘴边可是又一时想不起是谁,也可能是这几年开铺子,认识的人太多,感觉谁都很眼熟。他满腹狐疑,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这人是谁,只好将目光又转移到张志和身上,也就没再把那人当回事,低头想了想说:“五哥你看这事怎么办好?”
“裁缝是跑江湖的,就有一些江湖上的规矩,过去老袓宗讲宄的是传儿不传女。一个好的裁缝,对自己做出来的每一件衣服就好像是自己养的孩子一样,可不是咱在家里像女人纳双底子改个小褂那么简单。”他指着矢民身上的衣服说,“现在我就拿你这件衣服来说吧,一块布料,从哪里打线从哪里下剪子,这可都是有说法的,针眼儿之间有多少距离,一个下摆应该走多少针码都得有讲究,针码少了,人家会说你胡弄,针码多了,人家笑话你外行,可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只要缝起来能像件褂子就成。”
矢民瞪大了眼睛望着张志和说:“我的老天爷,咱俩在一起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听你说起这裁缝还有这么多的门道。五哥,你这肚子可真能盛住了事啊。”
张志和喝了一口酒说:“你又不当裁缝,告诉你这么多有什么用?”
“你这说了半天,到底你想让谁给你做徒弟啊?”
张志和叹了一口气说:“你看,我那边那个孩子咋样?今年己经十三了,也正好是个学手艺的年龄。咱们且不管他娘怎么样,我觉得那孩子行,矢民,我得给我自己找条后路啊,把我这门手艺传给了他,到时候我死了以后起码跟前有这么个给我摔盆子的人,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矢民一听张志和说的是孙嫂的那个孩子,就满口答应下来说:“五哥,这事你就看着定吧,我觉得那孩子能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把身体转向了后厨看了看,猛地用力一拍桌子,大声说道:“老天爷呀!我想起他是谁了!”
张志和被他这突然的一声给吓了一跳,急忙顺着矢民的视线望过去问:“你想起谁了?”
矢民却在自言自语地说:“不对呀,他不是己经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难道我遇到的是个鬼?”
“到底是谁啊?”
矢民皱着眉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真的就是徐敬海,仍然小声地在自己对自己说:“难道徐敬山劫了法场把他给抢出来了?没听说这事啊!”
没错,矢民看到的那人确实就是徐敬海。此时他正躲在角落里,神色紧张地望着外面吃饭的郑矢民。从郑矢民刚进门坐下,徐敬海就一眼认出了他,心里不由得暗暗叫苦,这可真是冤家路窄,虽然逃离胶州躲到了青岛,可万万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和郑矢民这个老冤家不期而遇。
徐敬海大概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在他执行死刑的那一天,当他被五花大绑地押出大堂的时候,他还大声高喊了一句:“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还没等他那个“汉”字说完,就从一旁突然闪出了几个人将他强行按倒在马车里,随后蒙上了厚厚的几层被,闷得他透不过气。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感觉自己身上轻松了很多,抬起头,却被明晃晃的太阳刺得睁不开眼,还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阎王殿,心里在想,原来阎王殿也有日头。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看到一个人正低着头用刀在给他挑断捆绑着他的绳子,车下,站着徐敬山和山上的几个弟兄在说着什么,他不由得吃了一惊,莫非老大也己经过来了?就一个骨碌坐了起来,惊讶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这时候淳于毅走过来说:“老两,一切都己经过去了。老大为了你可是己经倾家**产了。”
徐敬海疑惑地看着淳于毅问:“三姑夫,我没死?”
徐敬山走过来,表情凝重地说:“老两,你已经死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在这个世上永远也没有徐敬海这个人了,你也要远走高飞永远离开胶州这个地方,到一个没人知道你底细的地方去,自己闯**去吧。”
徐敬海更是糊涂了,急忙抓住徐敬山问:“告诉我,这宄竟是怎么回事?”淳于毅哈哈大笑说:“那个顶替你的人现在早己经变成官府枪下的鬼了。”他就把如何买通了县知事,如何找了个替死鬼的事一五一十地对徐敬海说了一遍,最后说:“你必须离开胶州,走得越远越好。你哥哥说得对,从现在开始,叫徐敬海的己经死了,可是你还活着。记住,你叫余苟文,爹娘早死了,从小就在外面闯**,和胶州徐家没有任何关系。”
徐敬海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望着身边被卸下的铁镣和那块自己名字己经被红笔画上了叉字的亡命牌,心里百感交集。是啊,他己经死了,已经被官府枪毙了,现在只有一个叫余苟文的人还活着,而且这个人自己从来也没见过,只是听说过在胶州曾经有过一个叫徐敬海的土匪被官府抓去后给枪毙了,其他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
他默默地从徐敬山手里接过包袱和褡裢,跪倒在地,冲着车袢崖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离去了。前面的路似乎很长,他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走出了很远了,他回头看到,徐敬山一行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献计
在车袢崖的徐敬山虽然拼出了所有的家当救出了徐敬海,可是自己也落了个穷家难熬的窘迫境地。眼看着山上的弟兄们因为快要连饭都吃不上了而一个个人心涣散,不断地出现溜号情况,他急得整天抓耳挠腮想办法。眼下想在窝前断道的可能性己经不存在了,他通过淳于毅答应过庄济生,为了保证这位庄知事在任期内的平安,他几年内不再在本地实施抢盗行为,只能到附近的其他几个县去作案。
车袢崖因为一个徐敬海而伤了元气,徐敬山就更不敢轻易把队伍带到其他几个县去,如果一旦出去,那风险可就太大了。一方面没有吃的,山上留不住人,自己手下这一帮子人巳经越来越不敢相信,不但随时都有携带武器逃跑的可能,而且说不定连自己的性命都有可能搭进去。每次出去都必须自己亲自下山,万一在途中出现了反水,那岂不是等于要了自己的命。过去家里有敬海,自己下山至少有老两在家镇守,现在,老两己经远走高飞了,里里外外是全靠自己一个人在支撑着,万一自己下山以后,被留守在山上的这些人再给端了老窝,这么多年苦苦经营下来的一切可就都玩完了。越想越觉得害怕,人心叵测啊!然而就这么熬下去也不是个法,现在真正到了青黄不接的地步,他感到潜在的危机己经距离他很近了。
他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屋里喝着闷酒,越想越觉得后怕。从老两一出事他就开始怀疑,是不是内部有人给官府通风报信,否则官府出兵也不会那么巧那么快,正好就把敬海他们给包围了。但是宄竟是谁出卖的呢?和老两一起下山的那几个人现在除了跑回来报信的那一个人之外,其他的都己经成了官府的枪下之鬼了,几次盘问那个跑回来的家伙,也从中看不出任何的反常行为,再说现在人心惶惶,自己也不能因为怀疑他而随便下手,万一再惹了众怒,车袢崖就彻底完蛋了。
他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越想事情越多,就想到了那个心黑的县知事庄济生,这家伙真他娘的黑,徐敬山这些年把脑袋别在裤腠带上苦心积攒下的所有金银财宝,一下子全部被他庄济生纳入囊中,更为可气的是淳于毅,因为城里己经有了传言,说庄知事收了徐敬山十万两黑银,在去法场之前玩了个狸猫换太子,找了个替死鬼替代了徐敬海去受死。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可见这个老杂毛竟然不顾亲情,在这个时候仍然忘不了雁过拔毛,顺手黑了他一刀,让徐敬山感到自己吃了大亏,于是就想到了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