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洪昌挠了挠头,像条跟在主人身后猛摇尾巴的狗一样跟在刘志山的屁股后面,肉麻地拍着马屁道:“哪里敢,哪里敢,在你面前我怎么敢自称是掌柜,我就是给你提鞋你也会嫌我指头太粗。只要你刘掌柜能给我个好脸,我闫洪昌也算是祖坟冒烟了!”
刘志山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德福祥,问了闫洪昌一句:“德福祥的郑掌柜来了没有?”
闫洪昌也跟着刘志山的目光乜斜着扫了一眼说:“怕是还在家里生气吧。你想,连青岛港上最大的刘掌柜都来给我捧场来了,他郑矢民看见了还能不生气不妒嫉?刘掌柜,你今天可是咱们顺昌祥的第一壶啊!”说着,低头哈腰夸张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刘志山请进了店铺里,又急忙从一旁叫过一个伙计,再三叮嘱一定要伺候好刘掌柜。
刘志山的来到,使闫洪昌的腰杆似乎就硬气了许多,挺直了胸脯对外喊了一声:“我说伙计们,今天是咱们顺昌祥开张的大喜日子,现在贵客己到,准备放鞭炮!”站在门外的伙计听到了闫洪昌的指令,就把门外用竹竿挑起的两挂长长的爆仗点着,几千响的爆仗在一片喝彩声中噼里啪啦地爆响,整条街道都弥漫着顺昌祥开张爆仗的浓烟和火药气味。
实际上郑矢民一直在德福祥的二楼上冷着脸观看外面的热闹,他己经用红纸包了十块大洋,可是犹豫了几次都没有走出门去。他从楼上下来,站在德福祥门口向斜对面的顺昌祥望过去,见闫洪昌身穿崭新的马褂长袍,头上戴着礼帽,胸前挂着一朵用大红绸扎成的大红花,像个新郎官一样满面春风地站在门外迎送客人。郑矢民想想闫洪昌所做的那些缺德事,那口恶气就不打一处来,从瑞蚨祥学徒时受他的欺辱,到他把日本兵领进德福祥里作嗦,再到眼下把铺子开到自己的眼皮底下,这不是明明在欺负人嘛,矢民心里就有一肚子怒气,从内心说,他恨闫洪昌恨得连牙花子都痒,实在不情愿去随他的这个份子。张志和看出了他的心思,就在一边撺掇他说:“矢民,你还是过去露个脸吧,君子之所以是君子,那就是宁可让小人一时得逞,也不能让自己一世委屈。都在一条街上做买卖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要把自己搞得不愉快呢?说不定将来以后对你还有好处呢。”
让张志和这么一说,矢民自己也觉得有一定道理,最后咬咬牙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勉强地挤出一点笑容向闫洪昌拱了拱手说:“恭喜闫掌柜开张大吉。”说着,就把那十块大洋很不自然地塞到了闫洪昌的手里。闫洪昌一见矢民,就咋咋呼呼地笑着大声说:“哎呀,矢民,我的大徒弟,你怎么现在才过来啊?来来来,里面请,看看师傅我这店面布置得怎么样。”一边说一边拽着矢民就往里面走。
矢民竭力挣脱着,脸上始终挂着僵硬的微笑,他停下手对闫洪昌说:“不了,我那边还有事,站一会儿就得回去。”
闫洪昌热情得很,死死拽住了矢民的手,高低不让他走,说什么也得让他到里面喝一杯茶再走。矢民一见,怕这样下去万一自己的衣服被他给扯破就不划算了,只好跟着他进了顺昌祥的大门。
闫洪昌生拉硬拽地把矢民拖进了门,对着里面的人群大声嚷嚷道:“诸位诸位,这位是我的大徒弟郑矢民,就是对面德福祥的掌柜!”
人群中有一些人是认识矢民的老主顾,一听闫洪昌介绍,纷纷抬起头来看矢民,把矢民搞得脸红一阵白一阵,但是又不好发作,只好任由闫洪昌摆布。闫洪昌得意扬扬地说:“古人说,强将手下无弱兵,我闫洪昌带出来的徒弟十个都是好样的。再说我闫某人能有今天,也幸亏了我的几位徒弟鼎立相助。”
刘志山脸上带着虚假的笑容走到矢民的跟前,拱手作了个揖道:“郑掌柜,稀客啊,我可是有一阵子没有见到你了,最近生意怎么样?前几天我去府上拜望尊翁赵先生的时候,还专门提到过你。志山最近一直很忙,没有时间前来光顾,还请郑掌柜多多谅解啊!”
矢民客气地在胸前抱了抱拳道:“多谢刘掌柜的关照,小店马马虎虎地支撑着。刘掌柜有什么吩咐的话,矢民一定尽全身之力去做。”
刘志山把一只胖嘟嘟的手搭在矢民的肩膀上,以示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说:“你这是说哪里话,咱们是兄弟嘛,还用得着这么客气?来来来,矢民,我给你介绍一位朋友。”说着从人群中拉过一个穿洋服戴金丝边眼镜的日本人,给矢民介绍道:“这位是日本国来中国做生意的山藤村树先生,他也是做你们这一行,你俩聊聊,看将来有没有一起合作的可能。”然后又转身对日本人说:“山藤君,这位就是我向你提起过的德福祥掌柜,郑矢民郑掌柜,别看年轻,做生意可是一把好手!”
叫做山藤村树的日本人不露声色地上下打量了矢民几眼,用一口蹩脚的中国话对矢民说:“你好,郑桑!我的,很高兴的和你一起认识。”
尽管山藤的中国话说得怪里怪气,可矢民还能够听懂他想表达的意思,就微笑着说:“谢谢。我也很高兴今天能在这里和山藤先生认识,有时间的话,还请山藤先生能够光临小店。”
山藤村树环顾了德福祥内部之后说:“我很想见见这位传奇的张师傅,不知道郑桑是否可以?”
矢民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转身就对里面喊了一句:“五哥,这里有一位顾客想见你。”
张志和应了一声,一看眼前站了个日本人,两道眉毛不由得锁在了一起,把矢民叫到一边小声地说:“我说矢民,你怎么能把这个小日本带过来?我可告诉你,凡是被小日本上了眼的,没有一个不吃大亏的。你还别瞪眼,不信咱们就把话搁在这。”
矢民大大咧咧地说了一声:“不至于吧,哪个地方也有好人坏人呐。再说,咱们是做买卖,有钱就做,没钱就算。五哥,送上门的钱咱可不能不要啊,没有必要草木皆兵搞得紧张兮兮。”
张志和气得把脸扭到一旁说:“行,你是掌柜的你说了算。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到头喽,这万一吃了亏,你可别怪我当初没提醒你!”
矢民勉强笑了笑,拍拍张志和的肩膀说:“五哥,你多虑了。前两天你还夸我有主见呢,怎么到了这半天又不信服了?放心吧五哥,我心里有数。”
山藤见两人在一旁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不过从两人脸上的表情来看,能大概猜到他们之间的谈话内容,便故意地咳嗽了两声。矢民闻听,就把张志和拉过来,对山藤道:“山藤先生,这位就是小店的裁缝师傅张志和。”张志和“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把矢民拨拉到一边,象征性地对山藤拱拱手算是作了个揖道:“不知道你有什么吩咐,请直说。”
山藤对张志和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然后道:“我的听朋友说,张师傅是皇上裁缝的干活,我的久仰。我听说,贵国皇宫有一种叫做缠丝手的失传绝技,现在掌握这门技术的唯有你张师傅,能不能让我的开开眼界?”张志和一听冷冷地笑了两声,将大褂的下摆一撩直接就在椅子上落坐道:“我要不给你们露两手,怕是小日本还真不知我堂堂中华都有哪些独门绝技!矢民,把针线拿过来,今天我张志和也现现眼,让你们这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日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缠丝手!”
说着,接过了矢民递上的针线,不慌不忙地选取了三根针,顺手扯过一块布头,把那三支细小的针尖并在一起往头发上擦了擦,沉心屏气地将手中的针从正反面同时扎在了那块布头上。说起来这“缠丝手”不仅是一门绝技,更是一门艺术:一根平常并不起眼的丝线在张志和这样的高人手里要被破成七股,每一股线颜色不同却又相互连接,一针下去,这七股线必须从正反两个方向同时穿入一个针眼儿,再根据图案的不同将七种颜色分别挑开,关键一点是必须要精确地计算出每针所需要的颜色分配,而针眼儿与针眼儿之间所间隔的密度不能大于一根发丝,只有这样才能呈现出七种不同的颜色。只见张志和手中针走线飞,在那块不起眼的布头上很快便显现出一只龙爪的图形,使站在一旁的山藤村树惊得目瞪口呆,就连矢民也是看得眼花缭乱惊叹不己。
山藤到底是个做服装生意的商人,对面料非常精通,但是他所想要的,并不仅仅是德福祥的面料,而是拿出几种不同的服装样式,每种样式要张志和给做十套,钱也不少算,下定钱不是用日本人的军票,而是黄澄澄的条子。如今直接拿条子做交易的生意已经少之又少,郑矢民当然不会轻易放掉这个机会。经过简单商谈后,两家就直接签订了协约,每月由德福祥按照山藤所提供的样式图纸加工成衣,并按期交给山藤负责独家销售。在协约中矢民没有谈具体的布料价格,而是把张志和的手工费一下子就给提高了三倍,山藤也不还价,两下就这样成交,郑矢民激动得几乎连心都不跳了,等山藤一离开,他就兴奋地抱着张志和唱起了肘鼓子戏。
祝家庄上访英台,
一边走一边喜,
同窗竟会成连理;
一边走一边想,
我与她同桌共读情义长;
一边走一边呆,
我不辩男女三长载;
一边走啊一边忖,
想起了十八里相送她到长亭。
眼前就是旧时景,
回忆往事喜又惊,
她曾经梅花透露春消息,
我竟是泥塑木雕不知情。
张志和赶紧两手捂住耳朵,表情极为痛苦地摆摆手道:“矢民,我求
求你别唱了,难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