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胜美父母带著孙子雷雷投奔上海的第二天傍晚,楼道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人从台阶上滚落。安迪下班刚走到2202门口,就看见樊父蜷缩在楼梯转角,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几乎喘不上气。她来不及多想,立刻拨打120,又让物业赶紧联繫樊胜美,自己则跟著救护车一路护送到医院。
急诊室的门关上后,时间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三个小时后,医生出来,语气沉重地告诉樊胜美,她父亲是急性脑干出血,必须马上手术,费用至少十万。樊母当场就瘫坐在地上,抱著樊胜美的腿嚎啕大哭:“胜美啊,你爸不能死啊!你哥那边指望不上,你可一定要救救你爸!”
樊胜美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她机械地掏出手机,给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朋友”打电话,可电话那头不是敷衍推脱,就是直接不接。曲连杰更是过分,只让秘书转来一千块钱,还在电话里装醉,说自己在外地出差,根本帮不上忙。
樊胜美蹲在走廊的墙角,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关雎尔和邱莹莹接到消息后匆匆赶来,两人一左一右扶住她,才让她不至於倒下去。安迪已经垫付了八千块住院费,看著樊胜美无助的样子,她知道必须想办法,於是联繫了曲筱綃。
王柏川也赶来了。他站在走廊尽头,看著被母亲和亲戚围著、被逼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樊胜美,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他不是没想过樊胜美家里复杂,可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努力一点,多赚点钱,总能帮她扛过去。可现在他才明白,樊胜美面对的不是一时的困难,而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那个重男轻女、把女儿当提款机的母亲,还有一个隨时可能倒下的父亲……这一切加在一起,足以把任何一个普通男人拖垮。
王柏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努力奋斗、却依然带著薄茧的手。他不是什么霸道总裁,没有显赫的家世,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普通人,他自己也只是靠著一点点打拼才有了今天的小公司。
他突然觉得,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靠近樊胜美。
娶她,就意味著娶她背后的整个家庭。他扛得起吗?他真的扛得起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著樊胜美苍白的脸,心里充满了矛盾和痛苦。他是真的喜欢她,甚至曾经想过要和她结婚,可现实像一盆冷水,把他所有的幻想都浇灭了。
他知道,自己可能要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了。
曲筱綃赶到医院时,正看到樊母死死拽著她的胳膊,甚至想给她跪下,嘴里不停念叨:“你之前说过写借条就肯借的,你救救我老头子吧!”曲筱綃被嚇得一激灵,赶紧甩开她的手,叉著腰,一副“我可不吃你这套”的样子。
“借钱可以,”曲筱綃乾脆利落地说,“但必须拿能马上变现的东西抵押,三分利,少一分都不行。你们全家来上海,房產证肯定带在身上吧?你哥不是有房吗?卖了给你爸治病天经地义,別总想著让樊胜美一个人扛。她都三十了,总不能让她为了你们一辈子背著债吧?”
樊母一听要卖儿子的房,立刻急了:“那房子不能卖!卖了我儿子就完了!胜美,你快答应借钱,你省省就有了!”
樊胜美看著母亲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多年压抑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妈,就两条路。要么卖我哥的房救爸,要么我们就签字放弃手术。这钱我不会再一个人借,要借,就用房子抵押。”
樊母愣了一下,隨即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著樊胜美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女儿?你爸都快死了,你还想著跟你哥爭房子?你哥可是我们樊家的根!你不救你爸,你就等著遭天谴吧!”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樊胜美的心里。她看著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女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拼命付出、拼命討好的母亲吗?
在母亲眼里,她到底算什么?是女儿,还是一个可以隨时牺牲的工具?
樊胜美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绝望。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孝顺,总有一天能换来父母的一点点爱。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她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
父母不爱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妈,你说我没良心?那你呢?这些年,我在上海拼命挣钱,你们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我哥结婚买房我出钱,他生孩子我出钱,你们现在来了上海,房租生活费还是我出。我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樊母被她问得一愣,隨即又理直气壮地说:“你是女儿,这是你应该做的!你哥是男人,他要养家餬口,压力多大啊?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混一混就能挣点钱,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樊胜美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所以我就活该一辈子为你们卖命?活该为你们牺牲?活该没有自己的生活?”
樊母撇撇嘴:“你一个女孩子家,要什么自己的生活?早点找个人嫁了,让人家养你不就行了?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回报我们也是应该的。再说了,你现在能有今天,还不是我们给你的?要不是我们把你养大,你能在上海上班?能住这么好的房子?”
樊胜美看著母亲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
她终於彻底认清了现实。
这个家,就是一个泥潭。如果她再不自救,只会越陷越深,这辈子都爬不出来了。
她擦乾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平静:“妈,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要么卖我哥的房救爸,要么就放弃手术。你们自己选。”
说完,她不再看樊母一眼,转身走到走廊尽头,背靠著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的身体很冷,心更冷。
可就在这份冰冷里,她反而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