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舒听他如此自贬,更疑自己对他真心,不免亦生气道:“你又何尝完全信我?我已答应你,与淮王商议营救她,你却私求那人,致使眼前局势愈加复杂,更让自己卷入这场皇权之争。”
君澜冷笑道,“淮王会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影响他的大业?你莫要哄骗我。权力相争,我等微末性命在皇族眼中算得了什么!”
“自我父母身死,我已明白一个道理,我们身处低位挣扎求生之人在尔等权贵眼中,比之蝼蚁不过,你们想我们生便生,想我们死便死!我父母如此,池辛如此,难道现在连沈慧也要如此?”
“我偏不信,凭什么我们要成为你们的登云梯,甚至弈局天下的牺牲品,凭什么俞冲旭那等畜生明明该有报应,却可安享富贵,高枕无忧?!”
他连番诘问如惊雷般在年舒耳边炸开,这些话他从未同他说过。
他在他面前一贯乖巧,柔顺,从未有过这般愤恨,埋怨之时。此刻,他方才明白,父母之死的症结如刀般一直扎在他心中,这道伤口随着他在沈家受到的欺辱,不仅没有愈合,反而愈加溃烂。此回,他不仅要救沈慧,还要替她讨回公道,替自己一般苟活在这不公世道里的芸芸众生讨回公道。
其实,他已与淮王商议定,借沈慧杀夫案拉俞冲旭下马,或可为她求得生机。
俞冲旭此人狡猾善变,并非可用之人。在他看来,与其拉拢一个不受掌控的人,不入换上自己可信的人,行事更加便宜。何况宫城布放虽由禁军掌控,但八处宫门,防守情况复杂各异,守军首领并非一律听命禁军卫首,自然不可将成败关键系于一人之身。
淮王思量再三,赞同他的想法。可还没等他进宫面圣,已传出西海王奉砚之事。
为他筹谋好一切,奈何他从未信过自己。
从前是,如今亦如是。
看着他一次次小心又艰难固执地在自己所求的路上横冲直撞,他只有心疼。
可时至今日,他方知,他一直视他为贵族官僚,同害他父母的人并无二致,在他心中,不论他二人有多亲密,他仍是将他隔在心门之外。
现下他二人皆已入局,能否安然抽身已是未知,携他归隐山林,双双终老不过是痴梦一场。
年舒从未这般心灰,对眼前愤恨难抑的人道:“原来我从不是你心中最亲最信的人。也罢,你如今有自己想做的事,想走的路。从前是我一味想把你护在身边,反让你觉得被轻视。今后的路,你不必在意我,可随心而行。不过,独自行路,你要当心,若还信任我,遇到难解的事,仍可来寻我。”
君澜本想反驳他说的话,可话到嘴边,又无处可辩。他的确在意自己与年舒的身份之别,不论世事如何变迁,如何摆脱往事烙印,他依旧是当初依附沈家,屈辱而活的宋君澜。
沈之遥高洁如天边明月,而他不过人间一处浊泥,他和他最初已是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凉风乍起,吹乱一树嫣红,纷纷扰扰,簌簌而下。碧色茶汤,飘落几瓣,好似滴在心头的几滴血。
“也好,你早该如此了,”君澜望着他轻弯唇角,端起眼前的茶盏道,“从前烦劳你为我忧心,不过,以后倒是不必了。”
似要压下捥心一般的痛苦,一口喝下杯中茶,“此茶为证,你我以后无拖无欠,从此陌路。”
年舒见他面色苍白如雪,虽有笑意,但眼眸赤红,又听他说出这般决绝之话,心中已是痛极,待要安抚几句,又想到近日发生之事,只能道,“不可说意气话,好好爱惜自己身子。”
君澜疏离笑道:“不劳费心。”说完放下手中的茶盏,不待年舒遣人相送,已是疾步而去。
顾氏马车停在府门口,顾桐彦等在车边,见他出来立刻疾步迎上。君澜催着他快快上车。桐彦见他面色不好,不便多说,扶着他时才发现,他全身冰凉,颤抖不止。他速着人去请大夫,又将他扶上车,可才放下帘子,君澜一口鲜血吐出,昏死在他怀中。
再醒来时,夜灯如豆,昏暗非常。君澜轻推守在床侧的顾桐彦,那人见他醒转即刻欣喜道:“君澜,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他刚想说话,不料肺腑间一阵刺痛,用手指指案桌上的茶壶,顾桐彦立时明白他想饮水,赶紧倒过一杯,扶他坐起,将水一点点喂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