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过之后,见他气促渐缓,桐彦才道,“方才西海王请了宫里的太医来给你瞧,现下用了针,炉子里熬着药,他说只要再不操劳,不妨事。我着人去给阿爷送信,他很快就会来天京。”
自己的身子是个什么状况,君澜最是清楚,那些太医不过开些吊命的药,能拖一日是一日,“我,我还好,你让王爷放心,我会准备好他所需之物,必不会耽搁面圣事宜。”
桐彦见他满脸病容,神色灰败,不由道:“你是想不要命了吗?剩下的事,我去办,你养好身子才是。”
方才太医已断他病势沉重,想到此他难受道,“此翻是我连累了你。”
君澜摆摆手道,“你我二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姐姐也是我的亲人,我岂能见死不救。”
“可你与沈大人却。。。”
“别说了!”君澜低喝住他,不料牵动气息,搜肠抖肺地咳嗽起来,顾桐彦见他这样,急道:“我去请他来瞧你。明明舍不得,非要赌上这口气,活活折腾自己。”
好容易喘匀气息,君澜想到他与年舒此后已无牵连,又泛起心酸,“我与他之间本就隔着天堑鸿沟,早早断了,不必连累他,岂不更好。”
“你难道甘心与他就此错过?”
“不甘心能怎样,他到底是不信我,竟以为我与赵稷关系匪浅,是他入幕之宾。可即便我要救人,岂会做那轻贱自己的事。说穿了,我与他之间终是不同,他自来便是高高在上,而我不过是他命中过客,有或没有,皆都不重要。”
顾桐彦在天京亦知沈年舒多年寻找他的事,想说事实并非他所想,方要再劝,却被君澜制止道:“慧姐姐如今怎样?”
“人还未清醒,是以刑部推迟了行刑时日。”沈慧撞墙自戕,伤重未醒,给他们争取到一些时间,“许是沈家疏通了,虽不能出牢狱,但每日也有人照看一二。”
“所以我们要快些行事,才能将她救出牢房医治。我要你准备的香墨可是备好了?”
桐彦点头,“可眼下时间紧迫,对墨雕刻会否来不及?”
“我先前制的砚已得了圣上的赞赏,若是再施雕刻技艺未免过于重复,所以我要你准备姐姐所作之墨,我稍作修饰再呈现,或可引起圣上恻隐之心,赦免她死罪。”
白日在沈年舒别院中,从他言语间已知,他与淮王已准备将俞冲旭作为弃子,若是他们迟一步面圣,变数又生,“事不宜迟,桐彦,你快取墨来,我这便画就。”
顾铜彦犹疑道:“可你的身子?”
君澜勉强笑道:“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去吧,不要让我所做一切前功尽弃。”
他们二人,总要有人得偿所愿。
他曾救过自己,他现以心爱之人性命相还,也算偿还清楚。
批衣而起,挑亮烛火,他细细研磨了金粉,再打开桐彦送来的锦盒。
四条黑亮如玉的墨条一字排开,嵌在丝绸铺就的木格中,一阵花香扑面而来。
他轻嗅,春之海棠,夏之白荷,秋之金菊,冬之红梅。
春夏秋冬,竟在四副墨中。
香气已在,只缺美景。
想不到,沈慧制墨的技艺已是如此高超。且不说这些墨条墨质光滑如漆,便是让花香沁入墨纹肌理,又全无任何烟灰之气,大顺各制墨斋已是无人能及。
她做到了当初所说的话,成为大顺第一女制墨家。
桐彦说过,她为了制出烟味少的墨条试验了无数次,将烧烟的油换了一遍又一遍,通宵记录每一种油的出烟量及气味,最后选定了随州桐花油。
兑胶选用的胶也是多次试炼,才知鱼胶胜过其它胶质百倍。
可鱼胶价贵,寻常人家买不起这种墨,她立誓定会找到比它更合适的胶质,制出更好更便宜的墨,让寒门子弟读书习字亦可使用。
沈慧虽为女流之辈,又身处困境,仍想尽绵薄之力帮助有需要之人。反而他七尺男儿,却困于世俗情爱,终日自怜自伤。
其实,爱人,只管己心,何须在意他人。
心已安定,他提笔蘸墨,落笔于那幽香的墨条之上。
--------------------
澜宝一直是个有主见的人~~
第71章面圣(一)
星郎进屋之时,年舒依旧未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