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瑢叹道:“之遥,你不懂。本王与皇兄虽同是母后的儿子,可他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名分上本王已是低了一头。自他出生,父皇便给予厚望,立他为太子,亲自教导,若不是数次闹出好男风的丑事,败坏皇家名声,父皇又怎会弃他选我。本王隐忍蛰伏多年,才获得一丝机会,你当知这些年本王有多小心翼翼才得父皇如今信赖,可本王这位好哥哥却并未死心,虽居扬州仍联络旧部,为他复起经营筹划,且他在朝中周旋多年,势力颇大,就连你的本家似乎也与他背后势力有些牵连。之遥,那个位置一日未得到,本王如何能放心。”
年舒道:“殿下不必太过担忧,沈家这些年我大哥已逐步掌权,石矿买卖的收益尽数握在手中,没了父亲左右,西海王招兵买马的财路算是截停一支。何况,圣上指了陈将军的女儿给您,想必兵权上也是为您添一笔助力。”
赵瑢点头:“若不如此,本王怎会答应。”
年舒犹疑片刻道,“殿下当真放下了?”
赵瑢嗤笑道:“什么劳什子的事,有什么放不下的,她早就远嫁蜀地,本王何必惦念。这许多年不娶妻,倒不是为着她,不过是选不到合适的人罢了。”
他抬头看了年舒一眼,“倒是你,与晋阳侯府的事过了多年,你不打算再娶一门妻?据本王所知,天京城想为你说媒的人快排到城门口了,也不见你点头应允。之遥,本王劝你,你能有今日实属不易,有的人放在心里怀念即可,留在身边反而不妙。”
年舒很想问他,他为了皇权,是不是也放弃珍藏于心的人,但这些年他气势渐成,再不是当初与他共谋天下的挚友,话语间再不能随意,“殿下,我只想找到他,是死是活,了却心中的念想。”
“也罢,这事你自己瞧着办吧。只一件,门下侍中崔绍安欲与你结亲,他的小女儿崔窕亦是名门贵女,不比从前柳氏门第差,你应仔细考虑。”
中书省韩熙支持他,尚书省中户部、兵部、吏部皆有他的人,若是再得门下省助力,即便今后皇权更迭有变,他仍能掌握主动。
赵瑢举起茶杯,望着他道:“往事已矣,你当向前看。”
年舒轻声道:“待我从冀州归来,再作打算。”
赵瑢道:“也好。”
马车在沈府前停定,年舒下了车,已有小厮前来为他撑伞。
大片大片的雪花自乌沉的天空飘落,他抚落肩头的雪,不由想到那年雪地中,他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在漫天雪花中,身虽寒冷,但心中却安宁。
此时,同样的冰雪天地,他的君澜又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否也有人陪他共度寒冬。
七年了,他找了他七年。
最初在益州有了他的音信,待他赶到时,却与他错身而过。
后来他走遍北地、江南,甚至沿海,却再无他的消息。
前些日子,星郎传信,冀州出现“璧雍砚”,说是有人复制了前朝制砚高手胡吉三的瓷砚,他心中一喜,说不定这就是他的杰作。
冀州,他定要亲自去。
晚上,他照旧歇在了书房,无需人伺候。七年前,他搬出沈家在天京的宅子,另寻了宅院居住。当年他执意退亲,等同背弃父母与沈家。那般境况下,本以为舅父也会为难他,没想到他犹豫许久还是点头同意。之后想来,定是母亲斡旋其中,他方才息事宁人。
后来,眼看着他出翰林,进吏部,掌户部,一点点成为天子近臣,舅父再不敢小觑他,反倒借着柔娘关系,让他为自己在官场上进益。
至于他多年未娶,更造就了情长的好名声,惹得京中贵女更想嫁他。
崔窕,淮王已为他又择了一门亲,他该如何是好。
黑暗中,他细细摩挲着一支木簪,许是常常抚看,那簪子有些地方已光滑泛白。
想起他,年舒不禁轻弯唇角。
说来好笑,他与他相识相处不足一年时光,却似认识了许久许久,再难忘却。
七年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为他疯狂,为他伤感,甚至想放弃官位家族,不顾一切去寻他。
若不是淮王绑上了整个沈家,他早想逃离天京,似他一般在天地之间寻一处僻静之地,逍遥自在。
原来,他沈年舒渴望的从来不过是“自在”二字。
身自在,心亦自在。
柔娘曾问他,心中可曾有过她。
他说,没有,对她只有愧。
她笑,年舒哥哥还是这般诚实,连骗一骗我也不肯。罢了,我为你付出良多,此生,再不要见你。
他轻声道,好,你永远不要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