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学霸造反
科场风光
蔡元培直到晚年还心有余悸地回想起1887年第一次参加乡试[2]时的情景。
那一年,整个浙江省参加乡试的学子多达10600人。考试的时候,“集万人于考场,偶有神经错乱,于试卷上乱写情诗或漫画杂事,甚而至于自杀的”[3]。由此可以想见参加科举的学子们精神压力之大,毕竟,这几乎是决定读书人一生命运的大事。
“学而优则仕。”读书、考取功名,是传统社会里世世代代的父母对下一代的殷切期望。读书人,不但明了人情事理、文质彬彬、气质雍容,而且一旦博得入仕的机会,更在身份名位上荣宠无比。在民间一般的百姓中间,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总是备受推崇。
固然,很多读书人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求取功名,以至于想得功名想得发了疯。比如吴敬梓现实主义长篇讽刺小说《儒林外史》的著名人物范进,以下是《范进中举》一段描写范进考中举人的消息传到他家里后的情形:
那邻居飞奔到集上,一地里寻不见;直寻到集东头,见范进抱着鸡,手里插个草标,一步一踱的,东张西望,在那里寻人买。邻居道:“范相公,快些回去!恭喜你中了举人,报喜人挤了一屋里。”范进当是哄他,只装不听见,低着头往前走。邻居见他不理,走上来,就要夺他手里的鸡。范进道:“你夺我的鸡怎的?你又不买。”邻居道:“你中了举了,叫你家去打发报子哩。”范进道:“高邻,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要卖这鸡去救命,为甚么拿这话来混我?我又不同你顽,你自回去罢,莫误了我卖鸡。”邻居见他不信,劈手把鸡夺了,掼在地下,一把拉了回来。报录人见了道:“好了,新贵人回来了。”正要拥着他说话,范进三两步走进屋里来,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捷报贵府老爷范讳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跤跌倒,牙关咬紧,不省人事。老太太慌了,慌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他爬将起来,又拍着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走出大门不多路,一脚踹在塘里,挣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众人拉他不住,拍着笑着,一直走到集上去了。众人大眼望小眼,一齐道:“原来新贵人欢喜疯了。”
这个一辈子屡试不第、穷困潦倒的范进,初听人说自己中举,根本就不相信这种天大的好事落到了他头上,及至梦想果真,不禁欢喜得过了度,以至于一时间发了疯。
从这个故事里我们可以看到中国古代科举制下的一种荒谬的现象。读书求知不是为了学习人生的智慧、寻求世间的真理,而是像做生意赌大运一样,读书成了一种换取名利的工具,也难怪几十年孜孜以求的目标一日成真,得到功名这样一个稀缺资源,能让人如狂如颠。
从上面范进的故事也可见,科举致仕对于当时的读书人来说,是一条艰辛之路,就像现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式的高考一样。在科举中获得成功,既有在读书上聪明勤奋的因素,也有极运气的成分,这让千万读书人曾不禁一再慨叹“时也、命也”。
我们可以稍看一下历史上数不清的名人不第的例子,就可知科举入仕之艰。一生未考得任何功名的读书人里,最著名的大概要数李白和杜甫这两位大诗人了。这一长长名单上,还可列入黄巢、孟浩然、唐伯虎、蒲松龄、金圣叹、洪秀全、袁世凯……简直举不胜举。李时珍14岁考中秀才,之后9年3次落榜,最后弃学从医,历时29年著《本草纲目》;吴敬梓在落榜后愤而写下传世的《儒林外史》。著名唐代文学家韩愈、晚清重臣左宗棠都曾三试不第。
由此不但可见看科举取士对于古代读书人之残酷,也可以看出以作文取士的科举考试的极大局限。它所青睐的,并不见得都是有真才实干的才俊。在这种科举制度,中则荣宠无比、败则一文不名,简直像买彩票一样,难怪上文中的范进在中举后一时喜而发疯了。
当然,上面引文中范进的事例讽刺的是科举制度下的一种极端状况。人性本来是不同的,一样米养百样人。既可以说,科举制度使儒学经典成了一种功利的工具,而且使读书人的人格僵化到了可笑的地步,但反过来说,中国儒学精神中可贵的一面,又恰恰是依托着科举制度而得以遗存下来的。
古代的仁人义士层出不穷,无不深受儒学精神的熏陶,把仁义礼智的最高信念融入到自己的人格,把取得功名作为实现自己抱负的手段,而非终极的目的。所以范进式的人固然不少,但文天祥、方孝孺式的人也总是代不乏人。况且,古代一个优秀读书人的标准,不但学问要学富五车,而且人品要彪炳千秋,才不枉读了一场“圣贤书”。那么,无数的读书人中间,用道德礼仪门面者不少,用生命践行圣贤遗教也多不胜数。
与上面那些数都数不过来的科场上的倒霉蛋不同,蔡元培的运气似乎特别好,在艰险崎岖的科举道路上步步登高,真可谓一帆风顺。
1883年,蔡元培16岁,考中秀才。此后两年,他在家乡设馆教书,自由阅读。1885年开始参加乡试,未中,连考了三次,在1889年考中举人。接下来,1890年会试中的,成为贡士。又在1892年通过了殿试,成为进士,被钦点为清政府最高学府翰林院的庶吉士(从通过科举考试中进士的人当中选任,明朝首辅张居正、清朝重臣曾国藩都干过这个职务)。1894年,27岁的蔡元培又被提升为翰林院编修。
这一向上攀登的历程,虽非一考而就,但结果总算是功得圆满,蔡元培可谓少年得志,科场生涯几近圆满地完成了。
当中举消息传来时,蔡元培显然没有像范进那样发疯。这时的蔡元培毕竟是一个风光无限的年轻人,考取功名,也不过是他十年寒窗苦读之后一个情理之中的收获。但得偿所愿、用成绩证明了自己,光了宗耀了祖,这时的蔡元培着实兴高采烈了一番。
蔡元培在考进士时所做的文章广征博引,文章中的有些字句用典很为生僻,连主考官都不懂。结果,考中进士的蔡元培立即受到大名鼎鼎的清廷户部尚书、学问家翁同龢赏识,赞誉他是“年少通经,文极古藻”的“俊才”。
按照惯例,通过考试的同科士子都要去拜谒主考官翁同龢。其实,这也是例行公事、走一走过场。大概因为这样,翁同龢对一批批的来访者中的大多数人其实并无印象,他在自己的日记里往往简单地记下“新庶常来者八九人”“新门人两人来见”,连名字也不记。当科的状元、探花来访,也只记了“刘福姚来见”,“陈生伯陶来”而已,惜墨如金。
有意思的是,在1892年6月1日的日记里翁同龢记道,“新庶常来见者十余人,内蔡元培,乃庚寅贡士,年少通经,文极古藻,隽材也,绍兴人,号鹤青,向在绍兴徐氏校刻各种书”,这真是奇怪得很,他对蔡元培印象深刻,简直是刮目相看。
一时间,不足30岁的蔡元培成了“声闻当代,朝野争相结纳”的名人士大夫了。
从清朝中叶以降,殿阁大学士、总督、巡抚、军机大臣这些朝廷的要职,大多系翰林出身,对于蔡元培来说,诱人的政治前景正在向他频频招手。如果蔡元培贪恋权位,再如果当时中国的政治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大变故,那么蔡元培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则就可能青云直上、跻身达官显宦之列。
然而上面的两个如果都没有成真,蔡元培体制外的另类人生书卷,恰恰就从此时开始书写了。
历史大转折
大概这就是命运的召唤。蔡元培进入翰林院没多久,清王朝的国内外时势突变。
1894年,农历甲午年,是中国近代史上极不平凡的一年。这年,爆发了撼动中外的中日“甲午战争”。
甲午战争以1894年(清光绪二十年)7月25日丰岛海战的爆发为开端,至1895年4月17日《马关条约》签字结束。这场战争以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告终。
古老的东方泱泱大国,一战而败在东邻小邦日本手下。接踵而来的《马关条约》,割地赔款、丧权辱国,举国为之震惊。近代以来,内乱外忧不断,中国屡受列强侵略,但这是最让国人震动的一次。东方的蕞尔岛国居然不知不觉地陡然崛起,而且很快将爪牙伸到泱泱中国,成了耀武扬威的获胜者。实际上,接下来的50年间,直到抗战胜利,日本这个近邻都是中国最具威胁的敌人,中国的国防策略也基本上是针对日本这个东亚故邻。
同许许多多关心天下事的中国人一样,闻知甲午黄海海战战败的消息,27岁的翰林蔡元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悲愤交加,与其他朝中的忧国之士一齐,在海战发生半个多月后联名向皇帝上奏:
日讲起居注官翰林院侍读学士臣文廷式等跪奏,为敌情叵测、宜出奇计、以弭兵衅、恭折密陈、仰祈圣鉴事:
……然倭人乘胜之时,震惊陪都,窥伺近甸,我虽布置严密,尤虑瑕隙未周,比闻倭将以倾国之兵,道出黄海。此时李鸿章既有暮气,而所调诸将,或多新募,或未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