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子们最恨的几件事,一是科场不公,寒窗苦读十年反而被舞弊者抢占了机会,二是富贵子弟仗着钱财家世占尽了便宜,还要欺凌寒门。这两条此案全都占了,陛下只要还傅玉成清白,严惩徐疏和孔启栋,天下士子都会知道陛下最是公正公平,知道陛下会为他们做主,如此必然天下归心,人心所向,何事不能成?”韩湛道,“臣敢断言,不出两年,必定会如陛下所愿。”
说得这等好听,还不是想为傅玉成翻案?皇帝微哂,不过,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如今案情已经审得明白,能动的手脚极是有限,孔启栋绝不能留,成事不足的人死不足惜,只可惜折了高赟这员干将。
但,他求的是追尊之事能成,真要能达成目的,倒也不必计较一时之失。“若事情不像你说的那样,朕唯你是问。”
“是。”韩湛松一口气,听这语气,眼下这关,也算是过了,“若事不谐,但凭陛下处置。”
皇帝看他一眼,摇唇鼓舌,出生入死,为的无非都是慕雪盈,谁能想到古板无趣的韩子清会有这么一天!“你夫人聪慧机变,绝非池中之物,子清,别昏了头。”
韩湛顿了顿,一时说不出是苦涩多点,还是甜蜜多点。是啊,她绝非池中之物,放鹤先生名满天下,岂能甘心雌伏内宅?他能给她的,真能够抵得上她需要放弃的一切?
皇帝合上窗:“别再跟着了,回去收拾整理,尽快移交都察院。你的欺君之罪朕择日降旨处置,不过你夫人,朕不会再追究。”
辇驾一霎时走远了,韩湛转身回头,慢慢向都尉司走去。
欺君之罪非同小可,都尉司主官这个位置大概是坐不住了。也好,他原也打算休个长假好好陪她。他们还可以去长荆关,路上他可以向她述说种种因薛放鹤而起的患得患失,妒忌不安,她必定会羞他的脸,笑他连自己的妻子都认不出来。
可是,事情真的能如他心中所愿吗?步子越来越慢,韩湛不敢深想。
但走得再慢,终也是回到了都尉司门前,韩湛抬眼,昏黄灯火下她撑着伞迎出来,向他一笑:“子清。”
一霎时满天乌云消散,至少眼下,她还是他的妻,至于将来,到跟前再说。
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没事了。”
慕雪盈仰着脸,他幽深眉眼带着笑,带着眷恋,定定看着她。没事了,他替她扛下了最凶猛的风雪,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她真的能一走了之?
“走吧,”韩湛挽着她进门,“陛下命令尽快移交,我先让人给你核对口供,签字画押,弄完了你先回家,我今天应当是回不去了。”
“我陪你吧,”慕雪盈向他怀里靠了靠,经历了今天的一切,他怎么能做到的若无其事?就好像今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他还和从前一样,循着惯例向她交代行程,“我想陪着你。”
以为他不会答应,结果他很快答道:“好。”
“等我移交完毕,我们一起回家。”他道。
无数人迎出来,询问着公务分配,先后流程,他不得不离开,有书吏拿来方才做下的笔录请她核对画押,慕雪盈接过来,字一个个看在眼里,精神却怎么也不能够集中。
眼下她可以陪着他,将来呢?
这一忙直忙到第二天傍晚,所有口供、卷宗,人证物证才全部补齐归档,移交完毕已经入夜,韩湛推开后廊下的房门,慕雪盈应声回头,向他一笑:“弄完了?”
飘荡的心突然之间安定下来,韩湛走近了,握住她的手:“弄完了。”
“我们回家去。”
第84章
门外沙沙的响声,雪停了,仆役们正忙着清扫路径。寒气逼上来,韩老太太上了年纪的人怕冷,将貂裘拉了又拉紧紧裹住脖子,问道:“湛哥儿回来了吗?”
“还没有,”蒋氏递上一碗参茶,“老太太别急,应该快了。”
“这都两天了,怎么能不急?”韩老太太皱着眉。
昨天一大早韩湛离家,紧跟着慕雪盈也被太后召进宫中,直到现在小两口都没回来,虽然中间打发人回来报说诸事平安,但韩老太太心里的惊怕怎么都压不住。
这些年韩家经历的风浪太多了,她偌大年纪,已经再经受不起任何风浪了:“你有没有打听到为的是什么事?湛哥儿也就罢了,怎么他媳妇也去了那么久?”
“打听了,没打听到,就听说在湛哥儿衙门里。”蒋氏也知道她的担忧,安慰着,“老太太放心,湛哥儿素来稳重,不会有事的。”
韩老太太长长叹一口气,半晌:“前阵子还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我好一顿数落,我也是不长记性,到如今还为他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