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头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说道:“韩大人既然卸任,哀家愿保举刑部侍郎杨密为主审。”
这杨密,必定是太后一派了。慕雪盈看见皇帝锐利的目光落在韩湛身上:“依你之见,该当由谁担任主审?”
“都察院赵大人年高德勋,两朝老臣,臣愿保举赵大人接任主审。”韩湛抬头。
他们夫妻俩已经把皇帝得罪得狠了,天子之怒,无人能当,再不让步使皇帝如愿,今日之事难说会怎么收场。如今案子差不多已经审理清楚,傅玉成脱罪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就算交给都察院,皇帝能动的手脚也有限,他无论如何,都得护住她。
余光看见她盈盈欲语的眸子,韩湛抬眼,她很快低下了头。
她在想什么?她算无遗策,方才的结果她可曾算到?那么她原本打算的对策,又是什么?
头顶上传来皇帝平静的语声:“韩大人最知此案深浅,保举的人自然不会有错。既如此,即刻清点人犯案卷,移交都察院。”
“皇帝。”太后急急唤了声。
皇帝不等她说完,立刻起身:“起驾回宫。”
太监簇拥着皇帝往外走去,天已经黑透了,差役不停扫雪,青石路上依旧是一层薄薄的白,韩湛恭敬跟在皇帝身后:“臣恭送陛下。”
皇帝没说话,径自在阶前登上辇驾,门窗紧闭,驱车出门,韩湛没有走,跟在窗边恭谨护送。
公堂内,太后慢慢起身:“起驾回宫。”
今日虽不曾当堂宣判,虽然到最后主审之权交给了都察院,但主要事实都已审理清楚,高赟获罪乃是板上钉钉的事,帝党少了一员干将,不可谓收获不大。
此时心情舒畅,眼见慕雪盈过来相送,太后含笑停步:“韩夫人有勇有谋,哀家甚是喜爱,以后用空常来宫里陪哀家说说话。”
太监和侍卫簇拥着出了门,观审的官员三五一群也都出了门,慕雪盈看见于连晦独自落在后面,连忙跟上:“伯父,太后跟前还请伯父照应外子一二,若是有什么变故,求伯父知会一声。”
主审变更,接下来恐怕两宫还有缠斗,大部分案情是韩湛审出来的,若有变故,必然牵连,她不能不防。
于连晦点点头,许久:“你一直说韩大人为人正直,我还不信,如今看来还是你有识人之能,你放心,他是你的夫婿,我自然会竭力照应。”
至少眼下,还是她的夫婿。慕雪盈道着谢,心里沉甸甸的。
为了救她,他对皇帝撒了谎,一力扛下了所有罪责,欺君之罪非同小可,皇帝会怎么处置他?
雪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皇帝垂目危坐。
车前点着灯,将韩湛的影子拖在窗户上,不管车快车慢,始终保持同样的位置。
倒像是行军之时了,韩湛那个板正无趣的性子,每每也是这样钉子一般杵在他身边,不管面前的是什么,都毫不犹豫维护着他。心里有气,皇帝只是绷着脸不理会,车子越走越远,那个影子依旧紧紧跟随,皇帝终是忍不住开口:“韩湛,你如今是戴罪之身,还有脸跟着朕?”
“臣自知有罪,只求陛下息怒。”韩湛的声音隔着风雪,模模糊糊听不太清楚,“此案关系重大,臣不得不隐瞒,但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
“忠心?朕看你是对你夫人一片忠心吧,为了她,欺君之罪都敢犯。”皇帝冷哼一声,“在朕眼皮子底下耍这等手段,你就不怕朕杀你的头?”
韩湛顿了顿,皇帝已经看出来了,他方才说早就知道薛放鹤的身份,是假。同袍多年,彼此太熟悉了解,要想瞒过皇帝并不容易。沉声道:“臣这条命早在北境时就已经交给了陛下,陛下要拿走,臣绝无二话。”
语声卷在风雪里送进耳中,皇帝的思绪有一霎时飘回了北境。也是这样的下雪天,他们被困在山谷中,食水断绝,只能凿冰吃雪,挖草根啃树皮,韩湛抓到一只老鼠,剥了皮献给他。一同经历生死的交情,终归不是他人所能比,韩湛也正是吃准了这点,才敢在他面前捣鬼。
皇帝冷冷道:“你以为朕不会要你的命?”
“臣不敢揣测上意。”韩湛听出松动之意,忙道,“有句话臣一直想禀奏陛下,此案虽然会暂时影响追尊一事,当此案更关系着天下士子之心,贪一时之得而寒了人心,到头来还是得不偿失。况且追尊一事以臣之见,迟早能遂陛下心意,今日陛下能为傅玉成昭雪,他日丹城杏坛都将成为陛下的喉舌,人心所向,何愁大事不成?”
皇帝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雪来得急,他两肩双鬓都落了一层白,睫毛上的雪已经凝成冰花,染一层寒意。皇帝冷冷看着,他是越来越放肆了,仗着昔日同袍之情,敢对他说这些话:“你如何能断定?”
车子慢下来,韩湛躬身行礼:“陛下乃是继承大统,非是入嗣,先帝只是陛下的叔父,陛下追尊生父,于情理伦常都无妨害,况且追尊先太子自古以来多有先例,眼下虽然太后反对,但假以时日,天下人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尤其是士子们想明白了这个道理,追尊之事自然再无异议。”
皇帝脸色渐渐缓和。不错,当初择选储君之时,太后曾要求他以嗣子身份过继,他坚持回绝,为的就是今后行事方便。如今在身份上他只是先皇的侄子,并非嗣子,便是追尊生父,谁敢说不合礼制?淡淡道:“你说得轻巧,这都几年了,可曾有半点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