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当日的情形,蒋氏也觉得脸上有点臊,讪讪说道:“老太太也是为了这个家,湛哥儿早晚能明白老太太的苦心。”
韩老太太冷哼一声:“他如今娶了媳妇,一心只想着小家,哪里还顾得上大家?原想着他媳妇能比大太太懂事些,哪知也是个不省事的,专会挑唆男人。”
这话蒋氏不好接,搭讪着去拨了拨火,门帘子一动,丫鬟急匆匆进来回禀:“老太太,大爷刚刚打发人回来送信,说一会儿就和大奶奶一起回来。”
“好,”韩老太太松一口气,“回来就好。”
蒋氏忙道:“要不要让他们小两口先过来,问问出了什么事?”
“不用了,”韩老太太此时精神一松懈,人也觉得乏累,“明天再问吧,冷嗖嗖的,我早该睡了。”
蒋氏服侍着韩老太太洗漱完歇下,回到房里时蒋世英已经睡了,躺在床上问她:“老太太睡下了?”
“刚刚听说湛哥儿小两口马上回来,放了心就睡下了。”蒋氏对镜卸妆,心里也觉得疑惑,“你有没有打听出来为的什么事?怎么两口子都去了,还去了整整两天?”
“我怎么知道?”蒋世英领的也是闲差,官阶不高,要紧的事情也打听不出来,“打听这些做什么?又不关咱们的事。”
怎么不关他们的事?前阵子还措手不及被韩湛当众打了脸,以后可得好好留神那边的动静。蒋氏思忖着,韩湛一向嘴严,肯定不会说,蒋世英够不着打听机密的事,不如明天去趟御史夫人表姐家,说不定那里知道的还多些。
不觉叹了口气。当初韩老太太动黎氏的嫁妆,她虽然觉得不妥但也没说什么,西府老的不行小的又太小,真要是克丁克卯什么都按规矩办,将来分了家就只好喝西北风了,都是一家子,长房帮扶二房也是应该,谁想到韩湛竟然敢落韩老太太的面子,彻底断了这条路?
好在如今韩老太太心里窝火,连带着对慕雪盈也不待见,中馈之事短期内绝不会交给她,不然以慕雪盈的精明,今后西府只怕连口汤都喝不着了。
***
车子隐在夜色里往韩府行去,追云跟在车后,在雪后清寒的空气里,咴咴地喷着响鼻。
门窗紧闭,座下烧着脚炉,暖意缓缓流动,慕雪盈偎依在韩湛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柔声唤他:“子清。”
韩湛低头,她仰着脸看他:“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韩湛明白,她是说薛放鹤的事,唇边不觉露出了笑意,捏捏她的鼻子:“小骗子。”
明明是亲昵的口吻,慕雪盈却突然悲从中来,急急转过脸。
鼻尖酸得很,半晌才道:“这么大手劲儿,把我捏疼了。”
韩湛当了真,连忙俯身握住她的脸,扳她回来:“对不起,让我看看。”
对上她水盈盈的眸子,眼梢红着,便是最好的胭脂也染不出这样的颜色,她横他一眼,声音里带了点沙哑:“傻子,这你也信?我骗你呢,你不说我是小骗子吗?”
她哭了吗?韩湛下意识地擦了擦她的眼角,指尖是干的,心里却突然有点发涩,带着笑,轻轻将她再搂回怀里:“小骗子。”
他的小骗子,总是能轻易而举骗到他,但他心甘情愿被她骗,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心甘情愿受她的骗。
低头在眼梢轻轻一吻:“夫人太聪明,而为夫又太愚钝,直到你承认之前没多会儿,我才刚刚猜到。”
慕雪盈怔了下。所以他是在顷刻之间便做出了决断,决定替她扛下这欺君之罪吗?肩上扛着这么多责任的他,竟然立刻便决定抛下一切,冒着杀身之祸替她扛下了君王的怒火。喉咙里的哽咽压不住,沉沉吸着气,许久:“对不起。”
不需要说对不起,他知道她赌不起,他也愿意她能够首先照顾好自己。韩湛又吻她一下:“不要紧的,我心里有数,这点罪过还不至于让陛下杀我。”
明明他安然无恙在她身边,听到这个杀字还是让慕雪盈心里一紧,急急捂他的嘴:“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韩湛嗅到她指尖的香气,柔软,温暖,她如此理智的人,竟也会害怕一句不吉利的话吗?也许她像他一样患得患失,因爱生怖呢。心里甜蜜掺杂着苦涩,韩湛吻她的手,轻柔着声音:“好,我不说。”
慕雪盈定定神:“陛下会怎么处置你?”
“大约是降职,你放心,不会有大事,我心里有数。”她眉头紧紧蹙着,韩湛轻轻抚开,岔开了话题,“还有件事,我已经交代过韩愿一个字都不要向家里提起实情,只说是衙门里有事需要你们到场问几句话,咱们回头也这么说,免得多生枝节。”
尤其不能让韩老太太知道,她最看重的就是家族利益,绝不会容忍长孙媳妇,将来的韩氏冢妇做出这等事。
慕雪盈顿了顿,百般滋味一齐涌上心头,久久说不出话。
她原本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笃定结案之后必定能顺利和离。她隐瞒案件真相,对夫婿和韩家不忠诚。她以薛放鹤之名闯荡士林,与许多男子都有书信来往。她还亲手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