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立刻动手!来啊,让我们到那边去挖洞!”立在石台上的汉子成了天然的领袖。他右臂一挥,跳下石台朝一个方向跑去,人群即刻跟着他拥去。我只怕落在后面,拼命地朝前挤。
“不要慌!”忽然,又是一个声音。大部分跑动的人本能地止住了脚步。我也驻足回头望。
是一个瘦高个儿,鼻下两撇八字胡。他两眼如亮星,闪闪地盯住我们。只听他沉稳地说:“要想出去,像这么蛮干是不行的。这墓穴里的空气有限。久了,养人的气吸完了,大家都得死掉。所以不能大叫大嚷,不能盲目行动。大家都要节约吸气。要先弄明白从哪里着手,才能打开一个出口。”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我和许多人一齐问他。
“走啊!”那边的领袖用尽气力呼唤着:“怎么不动了?快过来挖啊!不动手挖,怎么出得去?”
“不要一齐去乱挖。”眼前的这位领袖却告诫我们说。“大家先靠着墙壁坐下来,静一静。先由我带领三五位兄弟去探明最恰当的部位,然后再轮班去干。这样把握才大啊!”
我和许多人立刻被他征服了。他似乎掌握着更多的真理。我和身边的一些人依照他的吩咐靠着墙坐了下来。
那前边的一群却发出了越来越严厉的指责:“你们怎么回事!坐等我们去给你们卖力吗?”“你们怎么没出息到坐着等死的地步?”“岂有此理!”“可恨可恨!”
接着双方人群的交融地带竟发生了逾越动口界限的动手事件。大概是由无意冲撞引起的。喊声、拍击声、杂沓的脚步声……
终于形成了两个对立的党派。
一个是A党。主张以激昂的情绪立即开始挖洞。该党的理论是:既然并不能确定哪儿是墓穴的出口,因此无论从哪里挖起都是一样的。只要肯努力,大家一齐动手,挖洞不止,哪怕是恰好挖在这坟墓最厚的部位,总可以挖开的。坚决反对怠工。反对观望。反对妖言惑众。
一个是B党。主张以冷静的态度面对现实。该党的理论是:盲目挖掘不是可能而是必将导致更悲惨的毁灭。这坟墓总有它的机关,它的暗门,至少总有它的薄弱点,先搞调查研究,弄明从哪里入手合适,再组织人力合理开掘,方能保证得救。坚决反对蛮干。反对浪费空气和人力。反对蛊惑人心。
我有时也跑去同B党的党员们待在一起。他们多数人仍在依墙养神。少数智者抽出去组成了一个调查研究的班子。那班子在领袖领导下似乎总是已经接近于确定好一个最佳的开启墓穴方案。那方案听起来真是激动人心,并不要等太大的工夫便能巧妙地使大家重见天日。但方案毕竟总未最后敲定。也派出几个小组搞过几次试验性行动。也不能说没有收获,不过都不足以使方案确立。B党令人感动之处在于他们总是不断声言,一旦他们科学地开启了墓穴,他们将首先请A党的成员们和无党无派人士走出去,他们将一起排在最后。
大家都感到空气变得污浊起来。体弱的人最先感到呼吸困难。不过这墓穴修得实在很大,因此供人生存的氧气短时间内尚不至于耗尽。双方都发现了搁置陪葬品的侧穴。金银珠宝被视作废物。各类食品被迅速地由专门的机构掌管起来。A党所掌握的食品中以易腐烂的水果、点心为多,稍能持久一点的是各类粮食的种子。B党所掌握的食品中以瓶装酒为多。这使B党处于明显的优势。因为这墓穴中几乎挖不到水源。酒便是唯一的饮料。而酒是不怕长久搁置的。越搁得久反倒越香越醇。A党和B党各自成立了专门的委员会,定期会晤,交换食品。A党的劣势使党员们对B党无比嫉恨,而B党的党员们尽管有较多的酒喝,却开始在弥散开的醉意中普遍变得消沉,两党不时发生一些小的冲突,大多是由双方中的激进分子在相遇时相骂或碰撞引起。不过由于两党领袖的明智,这类冲突始终没有酿成墓穴中的一场内战。
有一天我从睡梦中醒来,忽然听见了一阵悠扬的乐声。这令我无比惊奇。我循着声音寻去,一些人同我一样,也怀着好奇朝乐声传出处寻去,当然绝大多数都是无党无派人士,其中只有少数几个A党和B党派出的侦察员。
原来那乐声出自一个原先不为人知的隐秘的侧室。有一些人不知怎么偶然触动了机关,竟使那侧室显露了出来。那侧室是墓主安放他的爱妃棺椁的地方。这位爱妃所占据的侧室中竟有那么多想不到的随葬品,真令人叹为观止。有全套的细乐乐器。现在它们各自都有了演奏者。正是这个喜出望外的乐队奏出了令人心**神驰的音乐。还有不知多少箱绣金描银的衣服。它们已被打开。并且有许多人换上了从中取出的衣服。男人穿上了女子的衣服,显得十分古怪,但由于那些衣服质量非常之好,穿上的人都显露出温暖舒适的表情。除此之外是无数的金银财宝和古玩字画。它们被特意一一展示了出来。由于这侧室中还有许多的蜡烛,并且被极为奢侈地四处点燃,所以让人一瞥之中已觉得珠光闪烁、美奂美轮。这些还都不算回事儿。挤在前面的人告诉我,侧室中有无数只坛子,有的装着满坛的果脯,有的装着满坛的肉干,有的装着满坛的美酒……
他的演讲获得了一片掌声和欢呼声。在一片“C党万岁”的口号声中,乐队重新奏起乐来。
“你不参加C党吗?”我身边的一位瘦弱老人问我。看来,他是被打动了。是啊,对他来说,时日实在已经不多。
“我不。”我告诉他:“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到上面去。”
“上面就那么好吗?”老人痛苦地盘算着,既是问我,也是问他自己:“到上面去图的是个什么呢?”
“阳光、天空、云朵、风、还是小鸟。”我诚心诚意地告诉他:“还有那种无边无际的感觉。”
突然我们周围的人群**起来。
A党的突击队赶来了。他们向侧室里的C党发出了最后通牒:“这里面的财富属于全体殉葬人。限你们三个时辰内退出这里,以待大家均分。”
侧室里一片抗议声,伴随着跺脚。
B党的外交使团赶来了。他们向侧室里的C党发出了紧急呼吁:“侧室里的财物可以由你们C党暂时代管。但所有财物应在三党四方——包括无党无派一方——组成的委员会统一监督下加以分配。鉴于你们对发现此侧室有特殊贡献,在分配时可以酌情增加你们C党的配额……”
尽管B党不同于A党,他们还是承认C党并主张对之优待的,侧室里的C党分子仍是一派詈骂声和跺脚声。
在混乱之中,我有点不知所措。我暗自祈祷着,希望万万不要发生大规模的冲突。
忽然我感到有人倒在了我的身上,我本能地抱住了他。原来是那个问过我话的老人。他的身体变得非常僵硬。我俯下头去试他的鼻息,他竟已断气!
“有人死了!”我痛心的呼喊起来:“大家不要吵啊!死人了!”
那老人显然同我一样,是无党无派人士,我们的食物和饮料原来只靠A党和B党救济,是墓室中得到补养最差的人。我早料到最先挺不下去的人将出在我们当中,果不其然。
我的惊叫声使所有的人都肃静下来。
那老人毕竟是我们当中的头一个逝世者。
几个人帮助我把老人平放在地面上。人们很快在他周围聚成一圈。A、B、C三党的党魁都被请到了前面,三个人暂时撇下他们的分歧,并肩带领众人向那逝者致哀。
大家这时的心绪也许最为接近,甚而融为了一体。那万恶的墓主将我们殉葬,就是为了让我们这墓室里由活生生的人因断氧断水断粮断阳光断生趣而如同这老人般地死去。这是一个促使大家同仇乱忾的信号。
一些人哭出了声来。
我恸哭着。以至一阵晕眩,不能自禁地向下倒去。
眼前是一片飞散的金星,耳边轰轰然有如雷电交加。
我失去了知觉。
莫非我即将成为古墓中的第二个牺牲者?
浑浑沌沌地不知有多么久了。我醒过来。啊呀,我是在无尽的长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