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你参加!请你就坐!”他指挥着我。
我觉得他实在很像相声大王侯宝林。
我在那排座位中的空位子里坐下。见身旁是位金发碧眼灰白胡须的外国男子,便小声用英语向他打听:“那位指挥我们的先生,是侯宝林吗?”
外国男子偏过头想回答我,却被侯宝林模样的同胞制止了:“不要交谈!注意!大家都要全神贯注!请下一位过来!”
走过去一位苗条的栗发女士。
侯宝林模样的同胞指着墙上的一大幅世界地图命令她:“穿过去!”
我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场面。可怎么穿过去呢?
只见那女士微闭双眼,做气功似的运了一阵气,便贴墙而立,然后她渐渐变成一个瘪的平面人物,居然从那贴在墙上的地图后面,一点一点地穿了过去。穿越完毕,她变得更瘪了,简直就是一个彩色的纸人,而侯宝林模样的主持者也就轻轻揭下她来,叠到一旁的纸人堆上去。原来已经有许多人进了这间屋子,参加了这个游戏,并且变成了纸人,已积成了一厚摞。
我心里怦怦直跳。难道过一会儿,我也会经过那张世界地图的背面,变成一个纸人吗?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又有几个人在指挥下穿过了那张地图的背面,变成了彩色的纸人。
真奇怪。这是一种什么游戏呢?让游戏者变成纸人儿,这不形同谋杀吗?为什么一个个都并不反抗,而是听命去参加这古怪万分的游戏呢?
一位老人走向了地图。他满头白发,皮肤微黑。他也运了气,也贴墙站立,也渐渐变瘪,然而当他穿过那幅地图时,地图被拱得咔嚓咔嚓地响,显然他分外的费劲。有几秒钟那地图眼看就要被他身上的什么地方挤破了,他终于停顿了下来。
侯宝林模样的主持者忽然双眼噙满了泪水。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上前一把扯下了地图,于是我看见地图后的老人除了心脏部位外,已近乎一个纸人。
“你赢了!”侯宝林模样的主持者大声地喊着。
他一挥手,所有的纸人忽然都复活了,老人也恢复了原状,复活的人们立即手拉手地围成一个圆圈,绕着老头跳起舞来。
我一时不能同他们的情绪共鸣。我仍然不懂这是一种什么游戏。
我主动退出了那间屋子,回到无尽的长廊中。
我在无尽的长廊中踽踽独行。
我低头思索着。
这究竟、究竟意味着什么?
……还并没有轮到我。倘若轮到我,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况?我是变成一个纸人呢?还是同那老头子一样赢得胜利?
我断定那主持人并不是侯宝林。侯宝林是幽默大师。但那人一点也不幽默。他严肃得要命。可谁能断定侯宝林就没有严肃得如同哲学家的另一面呢?
不知不觉地,我在长廊中走了好长一段路。
许多扇门我都错过去了。
我总还得推开一扇什么门才是。
我选中了一扇。
这扇门看上去同别的门毫无区别。但它竟极为厚重,好不容易才将它推开,刚迈进去,背后就传来沉闷的关闭声。
眼前一片黑暗。
这是什么地方?是间屋子?电灯在什么地方?开关在哪里?
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传出一种古怪的回响。这仿佛是间空旷的大厅。不,冷飕飕的,像个巨大的山洞。
也许是一个有趣的溶洞?往前走,倒有亮光处,也许我眼前便会呈现出姿态奇特的钟乳石,以及地下暗河。
前面确有亮光。
亮光渐近。我看出我所置身其中的并非天然洞穴。竟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洞穴。两边是巨大的石块砌成的墙壁,头上是高高的也由石头砌成的圆拱顶。
原来这人工洞穴里并不止我一个人。我看见一群人聚在前面。难道这是个地下防空洞?哪里来的飞机对我们进行了空袭?
不对头。我走近人群,发现他们的穿着打扮是地地道道的古代人。有点像西安的兵马俑坑中的那些俑人,不过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围聚在一个大青花瓷缸周围。瓷缸中燃着一只巨大的蜡烛。
我看见一条魁梧的汉子跳到了安放瓷缸的石台上,激昂地对大家说:“我们都被殉葬了。”
人们发出一片怨愤的呼喊。我的心被那悲怆的宣布声和沸扬的怨恨声凝住了。好一阵我的心才得以恢复跳动。我低头望望自己,我也是同他们一般的古代衣衫。我在望见自己衣衫的一瞬完全忘记了我的过去,或者说完全忘记了古代以后的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当代存在。我也成了被古代帝王活活殉葬在墓穴中的一个牺牲者。
我们都是这座巨大而宏伟的坟墓的修造者。当我们以为我们终于竣工得以喘一口气时,我们却已被封在了牢牢关闭的墓穴中。
那头一位跳到石台上的大汉继续激昂地对大家说:“我们不能在这里头等死!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
“对啊!我们不能等死!”人群狂躁地呼应着。我也在其中。我那因极度的愤慨和强烈的求生欲而变得滚烫的心几乎要蹦出冒火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