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我面对的便是前方。
一扇扇门从我身旁移过。
难道每扇门里面都是一只“鸡蛋壳”吗?
我总不能再也不推开任何一扇门。
哪怕再进入一个“鸡蛋壳”里面去。
人总得行动。也就是总得冒险。
人总得准备着面临完全出乎意料的处境。
我在一扇门前驻足。
我果敢地推开了门。
我惊住了。
原来门里是我的家。
不是我现在的家。是我十几年前的家。确切地说,是我未结婚时住的那间单身宿舍。
一切都如同当年。连那只后来分明摔碎了的瓷茶缸,也依然完好地立在凌乱的书桌上。
更令我惊异的是屋里有人。
他一见我进去,便从椅子上站立起来,迎着我说:“对不起,我见门没锁着,就自己进来坐着了。我等你好久了!”
我心里热乎乎的。我需要除我以外的人。哪怕一个。哪怕敌人。
而他,我们本是熟识的。他比我年轻六岁,我记得。他叫什么来着?名字是无关宏旨的。反正我记起了他。姑且把他叫作小王吧。
我给他倒水。用那只也是后来分明炸掉了瓶胆的热水瓶。我发现我用的茶杯上印着“最高指示”。我的书桌上扔着些也印着“最高指示”的小报。窗外传来高音喇叭的声音。是些又陌生又熟悉的音响。
我突然有些害怕。一系列场景闪过我的心头。难到我必得从这个时辰起,再依次重新经历一遍吗?
可是小王的神情足以安定我的心。他双眼里充满了信赖。那是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都万分宝贵的。当年他是这样的来找过我吗?有过这样的眼神吗?怎么有关的记忆竟模模糊糊?
小王握着那只印有“斗私批修”字样的水杯,对我倾诉着。奇怪的是我听不清他的话语,却透彻地理解着他的内心。
我那间宿舍的一整面墙壁移动起来,原来那竟是一本精装的巨书,它自动在我面前打开了,小王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巨书一侧,手中的水杯不知去向,而换成了一根教鞭。他正指示着一页,对我解说着。
书页上只是些由黑色线条组成的最简单的图画。我辨认出来,开头,那一页上画着一个人的被极度丑化了的头像,脖子上还画了一条绞索,下面是他的名字,被打上了个黑×。小王的双唇激动地开合着,手中的教鞭敲着那一页书,于是那黑色的线条自动调整着,那人的形象恢复至正常状态,绞索分解为一些小鸟,在那人头上盘旋飞翔,而黑×舒展着身躯,变为了一本画出来的打开的书……
掀开了新的一页。画着炉灶,以及安放在上面的大铁锅和高达五层的竹制蒸笼。我没听清小王的任何一句话,但我懂得了他的全部意思。他同情那位被罚为烧火工的“黑帮”,他本是被造反组织派定整理有关那人的“黑材料”及监管那人的“专案组”人员,但他越去“内查外调”越认为那受审者是一位好人,他决定背叛本组织的法规,而暗中给予那位“黑帮”以保护和慰藉。“黑帮”被驱使烧火蒸馒头,自己却不准吃馒头,蒸好的馒头最后要逐一清点,倘有缺个便会立即增添一场武斗。可是小王他……
不用我回想这一切了。眼前的巨书上的炉灶仍是黑线条画出来的,蒸笼却变为了真的,热气腾腾,还飘散出馒头的香气。小王将蒸笼从画上端下来,搁到了我的书桌上。蒸笼打开了,许多只手伸了过来,奇怪的是并不见身躯面目,只是伸过来许多只手,严格来说不仅是手,而是手臂,套着绿袖管的手臂,当中箍着大红的袖章,这些手将馒头抓开,并且响起一片严峻的点数声:“一,二,三……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馒头抓空了,那些手也便消失了。于是蒸笼中只剩下垫布,湿漉漉、冒热气的垫布。垫布上黏留着一些馒头皮。小王仔仔细细地将那些残留的馒头皮揭下来,装进一只粗瓷碗中……
小王端定那只碗,对我说:“给他,给他送去……”
我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酸酸的。
我本能地嘱咐着他:“你可小心点,别让人看见啊!”
小王端着碗出去了。
我伫立在屋中,心中莫可名状。
那面墙壁仍是一册巨书。仍翻至那一页。炉灶空了。端出来的蒸笼仍搁在我的书桌上,热气未消。
我想起了“鸡蛋壳”。对比之下,我还是喜欢这里。尽管窗外传来阵阵令人揪心的声响。
我忽然想查一查,我藏起来的东西还有没有。
我急步迈拢床边,掀开第一层床褥,先用手在最下层床褥上摩挲着,我体察到一种触觉上的快感,于是手指颤动着,急不可耐地撕开褥面,于是,我便取出了一张发黄的歌片。
它还在。
躲过了“破四旧”、查抄、“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它还在!
从少年时代起便珍藏的歌片。
我把它贴到脸颊上。冰凉。
我凝视着五线谱和谱线上的音符。
五线谱松弛了。音符发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