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长廊
正当人生的中途。
忽一日,我发觉自己正行走在高高的石阶上。这石阶的每一级都向两边无限伸延。回头朝下望,不见来处。仰头朝上望,却有尽头。尽头处,是一派灰蓝的天空。
不知攀登了几时,心中已不存希望,竟倏忽已登至最后一级。只见一座莫可名状的建筑,如一巨不可估的舞台影片,从平躺的状态,缓缓在我面前立起。立定后,我面前恰是一扇大门。
我左手托住右肘,右手托住下巴,凝视着那扇门,寻思着。这既然只是影片式的东西,穿过门去,该便是空旷无际的平台,以及仰视天涯的天空吧?
我推门而入。刚迈进去,门便訇然在我身后关闭。
眼前竟是一条无尽的长廊。
这长廊的出奇处只在它的不见尽头。或者说它的尽头凝聚为一点,犹如我们在从透视法完成的林荫道图画中所见的那样,常识告诉我们,在那斜交的路边的汇聚点后,意味着不可估量的延续。
眼前的长廊单调而肃穆。廊边每隔一定间距便有一扇同样大小的门,两两相对。
我不知不觉地朝前面走去。我望着那些门,门上没有号码,也没有特别的标志。门里是一个个的房间吗?是带卫生间的客房?办公室?教室?抑或是别的什么场所?
好奇心促使我就近推开了一扇门。
一开头,我简直不明白来到了什么地方。
好一阵,我才能理解自己的处境。
我立在一个类似巨大的鸡蛋壳的物体之中。那简直就是一只被均匀地放大了千万倍的鸡蛋壳。奇怪的是里面并无蛋清和蛋黄。环顾良久,也不见任何孔洞。我是怎么进来的呢?恍惚记得我是推开一扇门闯进来的。可那扇门现在何处呢?
我渐渐从惶惑转为欣喜。
那“鸡蛋壳”的内壁如珍珠般光润莹白,绝无一纤尘垢,使我浸泡于纯洁的氛围中。我试着走动,奇怪,在它的曲面上行走,竟然如履平地,乃至于我走到与原先站立处相对的“顶部”时,只觉得那里倒成为“底部”。
多么美妙的所在啊!我不禁手舞之,足蹈之。这里不仅纯洁,而且宁静。隔绝了尘世的纷扰,弥漫着温馨的气息。不仅令人百忧俱释,而且足以延年益寿。命运予我何厚,使我独享如此圣洁的境界!
我伫立环视。啊呀,怎么搞的?我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的行走舞蹈,竟在那银白闪亮的“地面”上留下了灰黑的脚印。我抬起脚检视着自己的鞋底,我的鞋底不是很干净的吗?怎么会留下如此丑陋污秽的印迹?
我惶急。这“鸡蛋壳”内是不折不扣的纯洁世界。它的其余优点概由纯洁派生。我爱纯洁!我要维护它!
我跪下,掏出手帕,倒退着,用心地揩去那些玷污纯洁世界的脚印。脚印一个接一个地被我揩净了。我心中充满大欢喜。
但当我站起身来喘息时,惊讶地发现,在我身后,竟又留下一条膝盖蹭出的污迹!
我的裤子是干净的呀!我用手掌去摩挲裤子,举到眼前审视,掌心一点尘垢也没有呀!
我朝身下望去,凡我脚跟移动处,都留下了灰黑的印迹。原来这世界太纯洁了,每一移动,都必定使它受污。
我由欣喜而惶急,由惶急而悲苦。
我爱纯洁,但我不能如石像般凝立不动。
“鸡蛋壳”里实在太美了,美到没有任何缺陷,任何瑕疵。但是……
想来想去,我还是要出去。我应该出去。我必得出去。
从哪里出去呢?
没有出口。没有门。没有孔洞。
必须用身体撞破它!
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难道这刚才我还不惜跪着擦拭它的纯洁世界,现在竟要再由我来毁坏它吗?
我知道犹豫下去是危险的。我两眼一闭,双拳紧攥,猛地向后拱起臀部拼命一撞。
我听见一种悲剧性的破裂声。
睁开眼,爬起来。我回到了那条长廊上。
现在长廊的两头都汇聚为一个点。
我是从哪里来的?我该往哪里去?
我总得朝前走。
哪边是前,哪边是后呢?
我做出一个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