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弘看看她,说道:“放心,它伤不到你。等过些时日你适应了,便可随心驱使龙须;如果你不想要它,到时找条江河给它安居便是。不过,还是有它在更安全些。”
玲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着又问:“现在龙须钻进我手里了,要拿什么去换那个人的宝贝呢?”
“东西已经买到啦!”小白抢着回答,“馆主另给了他一根。反正他的头发多,拔不光的。”
玲珑还有许多疑惑,都被她生生咽下了。可还没走几步,心里便被那些问题搔得痒极了,她忍不住出声:“子夏,你说涂馆主是只妖狐,那春姬呢,她也是妖怪吗?”
“不,她是人类。”
“哦,太好了。”她不知为何,感觉松了一口气,“那涂馆主为什么长得和你这么像?”
小白插嘴道:“不仅是像,他的相貌和馆主是完全一样的。”
姬弘点点头,“没错。若不是你们熟悉我的举止动作和说话习惯,也很难分辨谁是谁吧。”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精怪本体多是草木禽兽,它们虽然得天地灵气,有了智识和妖力,可以变化,却没有确定的人形。鬼魂则不同,它们曾经是人,即使死了,大多也会以生前的人类形态出现。而精灵妖怪,就需要找一个具体的人,长年累月观察模仿,记住每一个细节,照着他的样子,才能幻出可信的人形。否则,就会像小白一样,纰漏百出。”
“涂馆主是照着你的样子变幻出来的?”玲珑恍然大悟,可是随之又产生了更多的疑问。照这么说,涂离九在化人形前,曾经和子夏有过长时间的接触咯?他们之间究竟有过什么恩怨?而子夏也并非人类,他从幼年起,就一直以人形生活,那这副人类相貌,又是从何人处得来?
真是越想越头疼,玲珑甩甩脑袋,干脆不再想了,只是笑着说:“其实,即便是陌生人,也分得出哪个是你,哪个是他。”
姬弘抬抬眉毛,问她:“怎么分?”
“嘻嘻,人家涂馆主长着副笑眉眼,我们馆主呢……长了张冰霜脸!”
“唔,女娃娃说得没错。”小白在旁边一个劲地点头。
“再说,你穿着白衣,而那涂离九身上是红袍,谁会分不清呢?”玲珑狡猾地笑。
姬弘被呛得说不出话来,竟也轻轻笑了。
“嗒。”
姬弘走到玲珑面前坐下,将一盏素净的方形灯笼搁到桌案上,“好了。”
玲珑面前摊着《诗经》,但与其说她在读书,不如说是在走神。她低头瞅着书页,思绪飘飘摇摇,不知去了哪儿,听见姬弘的声音,才从发呆的状态中惊醒过来,抬头瞧他。
“呀,真不错。没想到,它都破成那样了,你也能修好。”玲珑看着眼前的灯笼,不禁赞叹着。第一次见到这盏灯笼,是三天前,也就是上元节那夜,那时它破得只剩下支架,如今在姬弘手里竟焕然一新了。
那天刚从街上回来,姬弘就一头扎进聚流离,他将团扇交给小白处理,自己却破天荒地进了黑走廊里的一间屋。玲珑因上次误闯遇险,还心有余悸,不敢进屋,只在门口站着。姬弘在屋里翻腾半晌,才听他惊喜地喊了声:“啊哈!”玲珑忍不住伸头窥探,姬弘衣上蹭了许多灰尘,手里还拎着什么脏脏的东西,高兴地向玲珑扬了扬。等他绕过堆积满地的物件,走到门口,玲珑才看出来,那是一盏又脏又旧、没了蒙纸、支架也有些变形的灯笼。
“重新创作?”
“这原是件危险的作品。在它的光芒下,秘密无处遁形,人们本该摒弃芥蒂,坦诚相交,”他叹了口气,“可一切都失控了。”
玲珑问:“出了什么事?”
姬弘的目光沉痛,“我低估了秘密的重量。当所有隐秘的欲望、憎恶和背叛都被一一揭露、展示,伪善被撕破,秩序**然无存,人们变得疯狂……最后,一整个村庄竟化为乌有……”
玲珑有些惊愕地盯着那灯笼,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移了移。
她的反应被姬弘尽收眼底,他缓和了脸色,安慰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它现在一点儿也不危险。它已经在我手里脱胎换骨,成了一只仙音烛,一只能回溯记忆的灯笼。来,我教你怎么用。”
玲珑抬了抬眉毛,好奇起来。
姬弘转动灯笼顶部的小机关,再向上一提,内部的机构就整个显露出来。机关连接了轮轴,轴上穿着几重叶轮,在每片叶轮末端,用细若无物的丝线系着珠玉碎屑、金银箔片等物。
乍看起来,那些珠宝碎屑只是随便拿来用作装饰而已,但又好像每一片都经过精心设计,以隐藏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它们随着姬弘的动作轻轻摆动,相互重叠又分开,时而构成一些似像非像的图形,时而又回归散碎的表象,真是玄之又玄,让人摸不清门道。
轮轴最底部的灯座,插着半支蜡烛。那烛体不知是用什么做的,透着淡淡的粉色,仔细嗅来,还有一丝幽玄深沉的气息。不知怎么的,玲珑有些恍惚,连姬弘的面孔也变得模糊了。
这是什么香味?玲珑好像置身春日樱林深处,埋在雪白混着绯红的花瓣下;而在那清新甜蜜的味道下,还有一种浓烈潮湿的苦味,好像仲夏暴雨后被日头熏烤出的草腥气;紧接着,馥郁而干燥的气息又把玲珑笼罩,她沉醉其中,耳边似乎响起枯叶在脚步下轻轻碎裂的声音;不,这气味不全是美好的,还有一股凛冽在里面,一种刺骨的痛楚,好像白雪覆盖下的土壤,那是死亡之气,腐朽之味,玲珑几乎要迷失其中。
姬弘轻轻推了她一把。
玲珑用力地眨眨眼,迷惘地看着他,“怎么了?”
姬弘笑笑,说:“这蜡烛有致幻之气,要集中精神,不然可会沉溺在自己的意识中走不出来呢。”他取下蜡烛,没急着做什么,而是把它递给了玲珑。
“要点着吗?”她有点儿犹豫地接过,细细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