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烛无须用火点燃,只要集中心力盯着烛芯,它会与你的精神连通,自己就燃亮了,你试试。”姬弘又叮嘱了一句,“不管看见什么,感觉到什么,一定要记住,那些只是幻象,要记住自己在哪儿。”
就在玲珑想放弃时,“呼”,伴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微响,火苗蹿了出来,在那蜡烛头上忽闪忽闪地舔动。玲珑惊喜地看着烛火,那香气越发诱人,幻象又出现了,但这次她已经有所准备。谨记着姬弘的叮嘱,她在心里默念:“我在白龙馆,我和子夏在一起。我和子夏在一起。”终于,她抬起眼,穿过那些幻象,看清了姬弘的脸。
姬弘点头,语气里似有一丝赞许:“对于一个人类来说,你掌握得很快。”
他示意玲珑把蜡烛插回灯座,她刚一离手,便见蜡烛上方的轮叶被热气驱动,缓缓转起来,悬着的小碎片也被带动,纷纷旋转起舞。那些珠片玉屑迎着烛光,闪烁出奇异绚烂的色泽,在旋动中,金银箔片与珠宝碎屑时而相触,发出叮叮铮铮的悦耳声响,好像唱起了歌。
姬弘捻着机关,将轮轴沉回灯罩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玲珑感到灯笼的轮轴转得更快了。
透过素白的灯罩,珠玉和金银碎片将五颜六色的光彩投射出来,伴着清脆的金玉撞击声,玲珑的意识好像飞到了悠远的天外,却又好像同时被牢牢钉在她坐着的地方。
这是种十分奇异的体验,玲珑还没来得及赞叹,只觉四周光线变换。她抬眼,屋外夜色蒙蒙,可刚刚还是白天呀?更令她不可思议的是,眼前竟出现了小白的身影。
小白在屋子里飞快地移动,看样子口中也在不停地说话,但声音比平日更尖细,让人无法分辨,玲珑呆呆地望着它,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是你的记忆,仙音烛把它投射在我们周围,你能控制它。”身边传来子夏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莫名让人有了力量。
玲珑努力让小白慢一点儿,再慢一点儿。
“女娃娃,你就别担心啦,馆主失踪十天半个月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劲头一上来,他就钻到不知哪间工棚里去鼓捣物件,等东西做好了,他自然会出现的。”眼前的小白终于停了下来,它坐在屋子门口,伸头看看门外,又抖抖耳朵,咂巴着嘴回过头来看玲珑。
玲珑记起来了,这不是三天前的事吗?子夏在聚流离翻出了破灯笼,就像着了魔一样奔出去,连个招呼也没打。玲珑倒也想跟他一起走,无奈跟不上姬弘的步伐,竟被无辜地抛在黑走廊前。她扯着嗓子把小白叫来,才免了迷路的危险。
想起这,玲珑不免有些生气,但此刻的新奇远远盖过了那本就微弱的一点儿怨气,她不禁转头问姬弘:“子夏,你也能看见小白吗?”
这话还没说完,她倒被吓了一跳。就在玲珑与姬弘之间,坐着另一个玲珑,她双手托腮,微微蹙着眉,一点儿也没被小白的话宽慰到。
玲珑没顾上回话,只是着迷地看着“自己”。
“女娃娃别怪馆主有时忘记你,你要知道,他活了上千年,”小白凑到跟前,对三天前的玲珑说,“这千年中,可没什么人陪他,馆主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
“嗯……我存在前,他就活着了,我死去后,他仍会继续活下去……小白,我死以后,你会一直陪着他吧?”那个“她”脸上有淡淡的忧虑。
玲珑看到,子夏听到“自己”的话时,蹙了蹙眉,神色一瞬间好像摇摇欲坠。
她心里堵得慌,忙伸手去捏机关,把转轴提出来,一口气吹熄了烛火。
一瞬间,好像一直罩在他们四周的盖子被掀掉了,夜色倏忽散去,小白没了影儿,另一个玲珑也无处可寻。她舒了一口气,再偷眼看姬弘,他早就恢复了平日里淡淡的神色。
“你会用了。”他点点头。
姬弘吩咐她把仙音烛送去春姬处,玲珑起身拿起灯笼要走,袖子却被他拽住。
玲珑回头,见他面色犹疑。姬弘眨了眨眼,睫毛缓缓覆盖瞳孔,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叮嘱:“玲珑,那狐狸……涂馆主,你还是离他远些的好。”
平日里,玲珑帮忙取送物件,也与妖精鬼怪打过交道,但姬弘从未表现得如今日一样不安。玲珑看出他的反常,虽有些不明就里,还是慎重地点头道:“我记下了。”
明夜楼真不愧为长安城首屈一指的歌馆,隔着两条巷子,就有隐隐丝竹声,软软润润,随风入耳。
玲珑只在上元夜来过一次,但循着乐声,也顺利找到了楼下。她正要进去,却忽然感到一阵森冷从背后传来,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她似的。她慌忙回头,却没发现什么异样。玲珑摇摇头,想甩掉脑中的不快,她故作轻松地大步进了门,却总觉得有股阴气黏着她,顺着她后脊往上爬。
正紧绷着神经,玲珑只觉得有只手拂过她颈背,扫到脖子根,凉凉的。
她顿时头皮发麻,愣了一愣。
“小娘子,来明夜楼听歌,还是看姑娘啊?”一个有点儿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三分慵懒,两分妖娆。
玲珑木木地转头,才意识到,刚刚那只手的主人,就是那个顶着姬弘面容的涂离九。他散着黑发,靠着一侧廊柱,身上仍是一袭魅惑的红。玲珑刚刚太过紧张,只顾埋头往前走,竟没发现他。
涂离九眼神迷离,似在瞄她,又似还在梦中,脸上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了飘飘忽忽的,心脏像踩着棉花,跳得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