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有足够的宽容去容纳别人。
吃饭。四个人:无双、上海女人、司马、无双和司马的儿子。无双安静地给客人夹菜,她看开了,就像对待她的老朋友一样。
“吃啊吃啊!我烧得不好。”她客气道。
司马放下筷子,真诚地说:“无双,你烧的每一道菜都好吃。我很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菜了。”
上海女人咳了一声。
无双回答:“那你们以后经常回来吃。”
司马看看无双,满腹歉疚地夹起一筷子菜,送到无双碗里。上海女人又是一声咳嗽。
司马看着碗里的菜笑了,上海女人“乒”地搁下饭碗,一转身躲进了邢无双的卧房。谁都看得出来她受委屈了,心里不开心。她进去之后,还把房门关上了。于是司马对无双无可奈何地微笑,跟着过去,轻轻地拍门,把眼睛对着门缝张望里面的动静。上海女人在里面说:“我勿要嘛。”司马在外面回答:“要嘛。”上海女人在里面跺脚:“你死开嘛。”司马说:“我不死开嘛。”
无双就想:这是怎么回事?这可是我的家。一个这么张扬小气,一个却怜惜有加。她慢慢地咽着饭菜,耳朵里听着那一对人隔门闹腾,有点食不甘味的意思。无意识地,她偏过头去,在墙上挂的一面小镜子里照了一下。儿子说:“妈你比她漂亮。”无双说:“漂亮不漂亮都好。”儿子说:“你贤惠。”无双说:“贤惠不贤惠都好。”儿子说:“哪有什么不好的?”无双说:“什么都好。”
月亮升起来了,坐在屋子里感觉到冷了。司马已经成功地把上海女人哄了出来,大家继续吃饭,无双不再客气着让菜,也不说话。一时气氛冷冷的。外面不断传来结冰的声音,咯,咯。是的,寒冷是一头很小很小的动物,它啃啮地面的声音就是这样:咯,咯。无双想起有一年的大年初一,她听了一夜这样的声音。
吃好饭,上海女人抢着把饭碗洗了。无双也不推辞。她觉得这个女人不坏,并不像人家传说的那么坏,甚至还有点可爱。
儿子出去了一趟,这时候回来了,说:“大舅二舅三舅问,他们吃饭吃好了没有?吃好的话,请他们住招待所,或者住王老四家,他家里有一间空屋子,愿意让他们住一晚上。”
上海女人佯怒道“小鬼头,你们你们的。告诉你大舅二舅三舅,我跟你妈住,叫你爸爸住王老四家。”
有一件事要肯定的:这两个女人之间不存在敌意。我们的邢无双是个豁达的女人,上海女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也知道了。现在,只有两个人,她们都不想掩饰对对方的好奇心。需要说明的是:上海女人无意道歉,无双也不想责备什么。
她们开始说话。
“他老说你好呢。所以我一定要来看看你,到底要怎么个好法。”上海女人说。
无双暗暗地笑了。她知道这个上海女人不会说谎。
“他真的让你来?”无双有些感叹。换了她的话,知道男人不会让她去,她就闭口不提了。
“他不让我来,我跟他闹啊!反正我们两个人,闹了又好,好了又闹。我不怕闹僵。有一次我闹急了,跟我的前夫回去一个月,把他急得要跳黄浦江。”
无双“噢”了一声。这个上海女人身上有一股香水味道,让她昏沉沉地想睡。
“你真的想给他生两个?”无双问。
“骗骗他。我才不想生呢。生一个够麻烦了,还生两个呢。最好一个都没有。”上海女人说。
“你老是骗他?”无双想说,她从来就不曾骗过司马。
“老骗他。我对他,哄吓骗,想怎么就怎么。男人喜欢这样呢。”上海女人说。
无双想到司马那一张故意做出无奈的脸,他的眼睛里盛满了幸福。他们两人结婚那么多年,她从来就没有在他的眼里看到过这种神情。他把她一会儿赢回来,一会儿输出去,其实只是一个人在那里演戏呢,一个人开场,一个人演完收场。不像他和上海女人,一呼一应的,你来我去,两个人有滋有味地推着磨,纠缠着,谁也不能离开谁。
“晚上睡觉,枕头上要给他覆一块布,冬天,他经常在夜里流鼻血。早上起来让他喝一大杯的盐水,加点蜜糖。晚上他要是喝酒的话,给烧一大碗海带汤。”无双说。
上海女人开始打哈欠:“太复杂了。我不这样做,他也不会不高兴的。”
她突然坐起来:“他现在睡觉了吧?”
无双笃定地说:“没有。”
上海女人急慌慌地穿衣服,连袜子都没穿,就夺门而走。无双在后面叫:“天冷呀,小心受凉。”那女人已跑远了。她自言自语地说:“男人要赌,就让他去赌呗。他从小就苦,活得容易吗?找个厉害女人,就跟脖子里套了一根绳子,舒服吗?”想了一想,又说:“你从来不给他麻烦,他就高兴啦?”她只得坐起来穿衣服。她的衣服被上海女人扔得满地都是,她的袜子找不到了。等到她穿了上海女人的袜子奔出去,那女人已经在王老四家里闹起来了。
无双远远地站着,看上海女人怎么娇声地说着什么,怎么淌下眼泪,怎么扑到司马的身上,怎么向王老四家里道不是,怎么一头冲出来作势要跳河。她还看见司马关怀备至地一直跟着她。这是一出突如其来的戏,演着有点危险,闹不好会无法收场。所以两个人动静很大又小心翼翼地把这场戏进行着,走过无双的身边,根本就没看她一眼——无暇顾及她。
于是无双就这样看着,看着司马这只风筝,被一个女人牵着,绳一动,风筝就跟着动了。
司马和上海女人结了婚,两个人老是不大安分,一会儿吵了一会儿闹了,上海女人不会烧菜,还不时地闹一点绯闻。大家都说,这两个人迟早分手,司马怎么能忍受这种女人?他现在连赌博都不沾边了,收敛得很。要知道,他在无双手里,是过惯好日子的。无双后来一直没有结婚,一个人带着儿子,人明显地憔悴。我们私下里都猜测:她的痛苦有多深?
到了公元二〇〇一年的春天,司马和上海女人还是过得好好的,没有分手的迹象。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无双和司马没有破镜重圆的结局了。后来听说上海女人生了什么病,在医院里挂了一个多星期的水了,司马急得嘴上都是泡。我们心里就生起一个残忍的想法:她快死了吧?她死了就好了。
后来知道,她生的病不过是一场重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