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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的故事(第1页)

黄色的故事

那时候,我外公的书桌上方悬着一帧小横幅,题为:书香门第,诗书传家。

但我外公不是那种渊源很深的读书人,渊源很深的读书人决不会这样自我标榜,可能会悬一些字画,但与标榜是没有关系的:可能什么也不悬——这就是很高的境界了。城里的大学问家余自问先生,书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满满两墙壁的书和书上的灰尘。他自己说,近两年来他什么书都不看,因为天下的书他都看完了。

我外公的太爷爷是不识字的,他的爷爷,识得钉子、刨子、凿子一类的字,对外宣称识得四书五经。到他的爸爸,正儿八经地上了私塾,在木匠作坊的楼上辟了一间书房,不过,墙壁上什么也没悬。

不敢悬。

我外公的太爷爷是个远近闻名的木匠,后来就开了木匠作坊。木匠作坊里都是做劳力的男人,一边做苦力,一边就源源不断地生产出各种黄色故事。

黄色故事,也就是今天所说的“段子”。

我外公的太爷爷常常一边听一边笑骂,显见得是欣赏多于斥责。他是不识字的,内心里对文化有种说不出的情绪,手上有了一点钱,喝酒、狎妓、养小老婆,居然没让儿子学四书五经。

所以我外公的爷爷只识得几个字,偏偏那几个字造化了他,使他待人接物时显出儒雅和睿智来,也因此结识了大学问家余自问。余自问看中他身上的一片纯真,什么话都对他讲,把他当成一只藏污纳垢的垃圾筒。最后,连他珍藏的春宫画册都拿给他浏览,并告诉他,最好的是那幅《奴要嫁》,是城东头的郎秀才特意为他临摹的。

我外公的爷爷对着《奴要嫁》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新鲜名堂,除了人物的衣裳装饰一副贵族派头之外,说什么也比不上木匠作坊里的黄色故事,他很想带着余自问到木匠作坊里听听,但他不敢,也不想扫了余自问的威风,余自问到底是城里有名的学者。

他毫不犹豫地夸奖道:“好啊!好一个‘奴要嫁’。”

但是心里到底有几分看不起余自问。

现在,到我外公的父亲这一代了。

我外公的父亲,一只耳朵在文人堆里听黄段子,另一耳朵在木匠作坊里听黄段子,天长日久,他觉得有必要把一些精彩的内容记录在案。于是编纂了黄段子选集《无羁室宝鉴》,劳心者与劳力者的智慧不分彼此地在里面闪烁光华,我外公的父亲是个识货的,他一直认为木匠们随口胡造的黄段子比文人精心编造的要高明一筹。

我外公的父亲到五十岁才生下我外公。他很高兴放下了心中的一块石头。因为他的放浪形骸,亲戚中说他要断子绝孙的。

这就到了我外公。

我外公上学的时候,就听人风言风语地说到这些往事。我外公天性方正,性格里又有些女性化,加上读书时接受了一点西方的文艺思想,崇尚精神高于肉欲,对性方面的种种游戏恨之入骨。他一把火烧了《无羁室宝鉴》,然后,禁止作坊里的木匠们传说黄色故事。

解放初公私合营时,我外公的木匠作坊合给了国家。对此,他心中不免悲苦。后来,他转念一想:取消了木匠作坊,他的儿子,不是听不到那些污言秽语了吗?

他茅塞顿开,眼前立时出现了一个光明天地,一向紧绷的脸出现了些许笑意。

“共产党好!”

他说。

共产党取缔了妓院,严禁黄色内容的书刊出现,蓝蓝的天上飘着白云,白云下面的中国是一个干净的精神焕发的中国。

我外公病死于五八年,我舅舅那一年八岁,临死前,他把我舅舅叫到床前,挣扎着告诉我舅舅,要是日后从书房里翻出一本叫什么宝鉴的东西,千万不要翻看,立刻扔到炉子里烧掉。

我外婆在旁边惊惊乍乍地叫起来:“什么宝鉴?你不是烧了吗?”

我外公双眼一翻,从这边的世界到那边的世界去了。

现在我们知道了,《无羁室宝鉴》并没有被我外公烧掉,其中的原因不详。他死了之后,我外婆曾经在家里翻箱倒柜地寻找过,一边找一边骂:

“死鬼啊!你把它藏到哪里去了?莫不是你把它带到那边去了?这个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经过许多年之后,那本被许多人私下传看过的据说十分黄色的《无羁室宝鉴》,并没有被人遗忘,随着岁月的沉浮,总在人的眼睛前面若隐若现。具体表现可以举一小事说明,八十年代弄堂里的小孩玩串字游戏,这么说:

我,我来玩游戏;戏,戏子拉胡琴;胡,胡子要剃啦;啦,拉美无产者;无,无羁室宝鉴。

我舅舅是个结巴,长到了二十岁,到了寻偶的年龄,好像一夜之间,他的身边就冒出了两个铁杆子朋友,在一起谈笑玩耍——大凡男人在寻偶前都会有几个铁杆子朋友。就如昙花一现似的,结婚以后就各奔东西了。

我舅舅的两个朋友,一个姓黄,二十一岁,因为头发有些黄,顺带着就被人叫成了“黄毛”。黄毛的妈妈去了一趟北京,回来就生了黄毛,据说黄毛的亲爸爸是苏联人。也有人说是捷克人,因为黄毛的一个表姨在捷克人的使馆里做事。黄毛的妈妈年轻健壮,性格豪爽,思想进步,满脑子革命的浪漫主义幻想,那时候像这样的女青年不在少数。她进了一趟北京,受了一个外国革命者的精,然后回来毫无怨言地生下了没有父亲的孩子。

经常有人问黄毛的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呢?黄毛的妈妈总是一个标准的答案:她走在长安街上,那个人从对面过来,向她吹了一口气,她就怀孕了。

听的人都笑。

我舅舅另一个朋友姓姜,外号老姜头。老姜头就像一块姜一样长不高,二十五岁的人,干瘪瘦小得像十七八岁,是个电工。他爸爸是个说书的先生,人在外地,却在这里养了一个外室。解放以后,外室带着老姜头嫁给了一个老工人。老姜头这种样子这种背景,没有女孩子愿意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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