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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的绳子(第2页)

到了家里,吃饭,然后安排桌子展开牌局。这一次,邢无双和我两个人一起在牌桌边守了一夜。我守的是牌,无双守的是司马叔叔,谁都看得出来,她不懂牌理。她不看牌,这一夜,她只看司马叔叔。

所有的人都说,司马真有福气,这么好的姑娘。司马临走的时候快快活活地嚷嚷:“元宵节,都到我那边去,我请你们喝喜酒。”两个人走时的背影很好看,一个像一朵花,一个像一棵树。他们还没有结婚,但是他们看上去那么完整。女人是完整的女人,男人是完整的男人。

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们的恋爱史。这不要紧,只要有人对这件事情感兴趣,不管多远的路都会传过来。

你已经知道邢无双是那种只要爱情不要富贵的女人,她情操高尚,忠贞不屈。这种女人在《聊斋志异》里面有。《聊斋志异》里有个仙子名叫翩翩,她对丈夫唱道:“我有佳儿,不羡贵官。我有佳妇,不羡绮纨。”她把山洞边上的云裁成衣服给丈夫穿,用山里的叶子做成鸡、鱼、饼给丈夫吃。结局是:丈夫想念俗世上的生活,带着儿子离开她了。

司马认识无双的爹。无双的爹爹,有一个干哥哥,与司马是赌友。司马到这家人家去赌博的时候,经常看见一个惹人注目的女孩走进屋来。他看见她走进来,但从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出去。他的心思从来不在女人身上。

他们从来没有交谈过一句话,看上去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但是无双的爹自言自语地说:“什么人都能嫁,就是这种好赌的男人不能嫁。”无双的妈也自言自语说:“本来是吃粥的,嫁给他,只能吃西北风。”

这就是司马和无双两个人的关系。

有一次,司马和一伙年轻人在一起,一边玩牌一边听他们说女人的事。他们都愿意说邢无双,说她怎么心高气傲,回了多少门好亲事,拒绝的理由从来只有一个:嫌人家不牢靠。而且,从来只说一句,不再说第二句。司马惊奇地瞪大眼睛,想起一个女孩,一个走进屋子里的女孩。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这女孩子似乎和他有一些关系,这种感觉让他勇气倍增。他说:“你们都说这个人难靠近,我怎么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呢?”别人哄笑一声。司马从口袋里摸出票子,甩到桌子上,笑着说:“跟你们赌这些,同意不同意?我要是赢了,邢无双就是我的人,你们谁也不要去动她。输了,我与她没缘。”

结果司马赢了。他收回自己的钱,把别人下的注也揣在口袋里。他很高兴,今天他有了老婆了。他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这时候,邢无双正在河边洗衣服。一个小伙子从岸上走过去,幸灾乐祸地叫:“邢无双,司马跟人找赌,把你赢回去做老婆啦。你不要洗衣服啦,回去收拾收拾,看有多少私房钱,准备跟他跑吧!”

邢无双慢慢地站起来,站在那儿,哭了。她想,该要准备嫁妆了。春夏秋冬,四条被子是要的。脸盆、脚盆、热水瓶也是要的。至于别的,该是男方置办,但是他父母双亡,恐怕他办不周全,那也不能责怪他的。

这样一件不相干的赌博,邢无双完全可以不认账。她想都没想,就把自己交给了司马。她究竟感受到了多少宿命的力量,别人是不知道的。

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们都去了。人很多,热闹。我们看到的新娘新郎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新娘坐在里屋,背靠着墙,墙上贴了一张大眼睛女孩的画像,脸蛋红红的。新娘的脸也是红的。后来,那张画像上掉了一只钉子。喝了许多酒的新郎拿了图钉进来,努力了几次也没把画钉好。围了一圈的人看热闹,新郎不害臊,新娘的脸却越来越红。后来就听见有人问新娘:“你几岁了?”新娘老老实实地回答:“二十一。”

又有人嘀咕:司马好福气啊!

以后就不断地听见人说,司马怎么怎么好福气。结婚以后的司马,生活一如以往。他看上去比过去更加无忧无虑,更加任意妄为。人家说,他把美貌的邢无双做了赌注,这一次,他的手气差到了极点,把老婆输掉了。真是的,他怎么把老婆赢回来的,又怎么把老婆输回去。

邢无双什么态度呢?

她一句话都没有,收拾了几件替换衣服,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就住到人家家里去了。人家合家大小惊得啧啧称奇。

第二天,司马又把她赢回去。她抱着儿子回去的路上,还买了一把扫帚、一把大蒜。

如此过了三四年,这两个人的生活,看上去和别人家一样,没有什么不安静的地方。司马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赌,除了这件事,这家人家好像没有别的毛病,一切正常。

又过了三四年,突然有一个消息,说是“上山下乡”的那群倒霉鬼可以回原来居住的地方。后来,大批大批下放的人开始返城。我们一家回去了,唐叔叔吃了官司,他的老婆拖儿带小的也回去了,司马叔叔一个人回到了家乡——邢无双没说回也没说不回,只对他说:“你先回罢。”他就一个人回了。

司马一离开老婆,就像风筝断了线。邢无双也不对他提什么要求,只是写信告诉他,要穿什么,要吃什么。对此,司马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承,回信时斗大的字只有一张。

终于有一天,司马认认真真地给邢无双写信了。大意是讲,他对不起老婆,这么好的老婆,他却不能安心。他找了另外一个女人,一个适合他的女人。希望无双能原谅他,并和他解除婚约。

邢无双看了信以后,就坐在床边上发呆。她对自己说:你哭啊!哭了心里就舒服了。终究没有哭出来。她和司马的儿子大呼小叫地在院子里撒泼,这是个健康的孩子,像他父亲一样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无双微笑了一声,恍惚间就像有了两个儿子……好了,她坐下来认认真真地给司马回信,她告诉他,夫妻情分尽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她虽然是小地方的女人,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再说她老早就看出,他对她心里不满意。所以,她不马上跟他回江南。她在等着,等着事情朝好的方面或者坏的方面发展。现在,她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双方什么时候办理手续都行。

写完信以后,她慢慢地把自己移到被子里,把自己从头到脚捂了个结实。有一句话她没敢写:这一辈子,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原谅你。

不写的原因只有一个:她不想给司马压力。

司马回来了。他的新绳子走在他的前面。新绳子是个上海女人,上海女人戴着红毛线帽子,围了白色兔皮围巾,穿着黑呢大衣,大衣下面露出两条光腿。车站里看门的老王猛叫一声:“这是什么东西?”上海女人笑嘻嘻地向他回过头:“什么东西?人。跟你一样的人嘛。你以为阿拉听不懂是吗?阿拉懂好几国语言,你这句话是小意思啦。勿相信?再说几句让阿拉翻译翻译,保险叫你目瞪口呆。”

司马大笑。而后,他掏出香烟,在车站里面一根一根地撒。他不时地看看他的绳子,露出一副又爱又怕的样子。老王抽着司马的香烟,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女人还是骚的好啊!”

上海女人没反应——没听懂。

这是个星期天,阳光温暖,几乎称得上是明媚了,这在冬天是不多见的。无双上午打扫屋子,她知道有女客要来,就准备了新的毛巾。中午到菜市场去,熟悉的女营业员问:“客人要来呀?”又问:“心里怎么样?”无双说:“今天太阳暖洋洋地像春天,心里还行。”

在灶台上忙忙碌碌地烧,突然一个小孩子在门口一晃,说:“姨,我妈叫我告诉你,他们到了,在车站里跟人噜嗦呢。”

无双慌忙站起来,心里面仿佛被一样尖锐的东西轻轻地,有克制地,划了一下,足够疼,又让她有忍住的余地。她从头到脚地给自己整理了一下,就朝车站小跑着去了。她看见了司马,也看见了上海女人,两个人依偎着,一脸轻松地走出车站了。太阳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照着,他们偎得很紧,阳光穿不透他们。阳光像一层糖霜一样洒在两个人的周边,也像糖霜那样毛茸茸的。

她禁不住两眼泪花。

在这之前,我们就听说了上海女人的一些事。首先她是个风流的女人,有一些让人看不惯的地方,譬如她说话的声音太娇,腰肢也太会扭,会四下里抛眼风。她不会持家,没事就要上馆子。会喝酒,会抽烟,会跳舞,会花钱。笑起来的声音很响,头朝后仰着,响到极处,突然断了声,就朝后面不管谁的身上一倒,过后再爬起来,继续笑。

其次,她没有什么修养,经常伤害到别人。

譬如这一次,她到无双的家里做客,一进门她就对司马说:“啊呀,这是你的儿子吧?长得真像你。她给你生一个,我给你生两个,好不好?”

她是在吃无双的醋了,这是很奇怪的。不仅奇怪,还不合情理。所以邢无双呆乎乎地愣了,想把道理想明白。

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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