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金就这样“白璧无瑕”地勇敢地从日本人那里逃回来了。她回来后一直把自己关在一间小屋里,窗上挂着一块红花布窗帘。全金的娘说害怕呗。没人多问什么。谎言的枝枝蔓蔓是后来渐渐生长的,这些枝蔓可以随心所欲地出现。只要主干屹立不倒,枝蔓完全可以碧绿长青。
战争的意义是双重的:毁灭和新生。你看,全银得到了新生,他从战争中得到了好处,虽然与另一些人相比他的好处是微不足道的。与此同时,全金的父母也得到了好处,这种好处更是微不足道了,有时只是一句话、一支烟、一个眼神,就能让她的父母咀嚼半天。
全金固执地把自己幽闭在小屋里。开始,她的脑子里出现种种的纷扰,神灵鬼怪们不分白天黑夜向她展示可怖的脸孔。她的脸在花布窗帘后面日渐浮肿黯淡,两鬓出现白发。有一天,她在极度衰弱和兴奋中拿起镜子照照自己,惊叫一声,疯了。
疯状是暂时的,像伤风一样,过几天就好了。第一次疯过以后,很有意思的是全金**不安的生活突然出现了转机,就像密密实实的乌云绽开一线,透出明光。明光驱除了她脑中的纷扰,也驱除了鬼怪。她变得十分宁静,虔诚地仰望明光。鬓边早现的白发使她悟出了生命的短暂和不可挽回。她隐约地感到自己所剩的日子不多了。她像真正初恋的女人一样,安静而刻骨地回想与张怀玉相处的每一个日子。可以这么说,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依恋张怀玉,过去她是被动的,还没有从少女的蒙昧中醒来。现在她的性意识从苦难中醒来了,就像贫瘠而荒凉的土地里开出了一朵小花,有着凄楚的美丽和酸涩之中的蓬勃的生命欲望。是的,是她用余下的生命全力绽放了这朵花。不过张怀玉不知道。正因为是纯粹的单相思,才积蓄可怕的能量。
她回忆。回忆从最初的调情开始。张怀玉在桌子底下准确地夹住她的脚。她那时十六岁,这样年龄的女孩在农村被人看作成熟了。她坐在诚惶诚恐的父亲旁边。父亲之所以没有赶她走是因为她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再者父亲对三十多岁的张怀玉毫不提防。而她,坐在桌子边的惟一目的就是听这个健壮墩实的男人说话。张怀玉两颊有着浓重的胡须,在油灯从下往上的映照下,有着现在我们使用的颊影化妆的效果,张怀玉黝黑肥硕的脸因之显得清癯而文质彬彬。张怀玉一边紧紧夹住她的脚,一边和别人谈笑风生。这一刻回想起来是多么甜蜜!它简直是时间长河里的一枚化石的标本。她当时因害怕而如醉如痴,被施了定身法似地,张着嘴死死盯着张怀玉。直到父亲感觉了异常而猛推她一把时,她才惶然地从张怀玉的咒语中回过神来,脚同时脱离了张怀玉的控制。她冲进厨房对母亲喘着气嚷道:“张队长这个人不怎么样。”也就是这次,全银怀着吃饱肚子的理想跟着张怀玉走了。
她的小屋子在回忆往事中变成神圣的宫殿和极乐场所。回忆也引起了她身体的不适。一边是宁静如水的往事回忆,一边是身体不可遏制的欲望,她的世界被劈成两半。她的头发还在继续白下去,但她觉得她的身体在一次又一次的发酵中年轻了。每一次的发酵过后,她会有吃饱的感觉,不得不伸直了脖子连连打嗝,这种情形使她想起全银,再想起张怀玉,而后又联想到怀孕的女人,她看见过怀孕的女人总是打饱嗝。于是她在半是清醒半是混沌中,像做白日梦似地,像被梦魇住了似地,摸着肚子,侥幸地想到也许怀上张怀玉的孩子了。其时张怀玉已离开她几年了。
她毫不掩饰对张怀玉的思念。有一阵子,她的母亲隔上那么几天就会来敲门说:“金哪,有人提亲了。”她就冲着门喊道:“张怀玉。”再不说第二句话。她不会为了性欲而把自己嫁掉,那样的话,她在精神上建立起来的宫殿立刻就会倒塌。她是靠着这个活下去的。她现在开始为张怀玉守节了,这是从古至今真正意义上的守节。从精神到肉体。守节让她有着无限的快乐,犹如被清水一遍遍地洗濯。也就在守节的自虐式的快乐中,她忘却了日本人强加给她的耻辱。疼痛早已从记忆中褪去犹如纸上的颜色经过时间的摩擦剥落了。疼痛又如树上的蝉蜕,实质的东西早已遁去而只留下了外壳。她的身体对疼痛的回忆毫无反应,回忆疼痛也只能把握住某种程度:在**滚了三天三夜,只有事件的本身使她压抑、恐慌、哀伤,这说明疼痛不是事情的实质。
在守节的快乐中,在祥和的爱的光环笼罩下,全金几乎觉得自己又是一个健康的正常的人了。最不可能的事是时光倒流,最无可奈何的事是覆水难收,但现在全金在恍惚中觉得回到了过去。她的脑子还是不太清醒的,时常陷入半疯癫的黑暗中,但她的精神以超乎寻常的能力挣脱了大脑的羁绊升入那个祥和的境界。爱使她心地纯洁宁静,她试着从屋里走出来,回到父母身边。这个恢复正常生活的行为却导致了她的永远消失。
全金的父母结婚时是很般配的一对,即使是现在看上去还是十分和谐。他们知道这一点,因此格外看重日子过得整整齐齐(他们把生活质量的好坏说成整齐不整齐)。全金的父亲沉默而有心计,全金的母亲同样沉默而善于盘算,在农村,这是被人非常看重的品格。他们婚前的背景是一样的,子女众多的家庭,忍饥挨冻的日子,不被父母所宠爱,对生活也没有奢求。婚后,他们一无所有地迁居到靠海的偏僻地方,开始赤手空拳地求生存。但这个原因并不是造成他们日后虚荣起来的惟一原因,在贫穷的地方,虚荣会随着族亲的疏远,邻居的一次吵架,遗产分配的不公而悄然滋长,何况全金的父母是那样看重日子整齐的一对夫妻。在艰难的日子里,这个家实际上已难以维持了,但它至少在外观上还是与众不同的:砌得干干净净的猪圈,四周被柳条围得紧紧的茅厕,一尘不染的锅台,不下雨的日子,屋前总是被一遍遍地扫过。这样的日子即使在非常贫困的时候也显得结结实实的,像是日子马上就会好起来的样子。全金的父亲对张怀玉的游击队住在自己家里是害怕的,但他怀着侥幸。一来家里住得偏僻可以遮人耳目,二来张怀玉毕竟手里有枪呵,枪使他害怕,又使他不由自主地拿来在心里去吓唬别人,共产党是匪,通共即是通匪,通匪是要杀头的。但通匪的人是强悍的,在乡民的心中有着震慑力,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全金的父亲就是这样怀着复杂的打算给张怀玉打开了门闩。这一把他赌赢了,虽然他吃了不少苦头受了不少惊吓,但靠着智慧,“整齐”被小心地有惊无险地保卫下来了。想想是值得骄傲的,他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的出人头地,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着他那样的运气。虽然全金是他的一块心病,但全金一旦肯嫁人的话,他的生活就会灿烂无比,就等着晒太阳吃糖丸吧。全金曾经是张怀玉的女人,别人会在背后风言风语,但不会看不起他,为了这一点他在人前人后都把脖子挺得直直的。
有一天,他被通知到村委会去,没有别的事,村里的干部们通知他有一个地方要竖全金的雕像,就像竖刘胡兰的一样。干部们说这是我们的光荣。接着,全金的父亲又遇到了族长,族长说:“难道人活着就能竖像吗?你不要让全金出来,以防万一。人家一定以为全金老早死了。全银古怪,作报告的时候就让人以为全金老早死了,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那个地方也古怪,石头多得不值钱吧?”又过了几天,本家的一位奶奶叫住全金的父亲:“活作孽呀,小六子在窗户外面呼你家全金,你家全金告诉她被日本人奸得惨了。”全金的父亲心惊肉跳了,他发现他的“整齐”正在受到威胁,如果他的“整齐”没有了,那他还有什么呢?全银走了,家里一个病老婆,一个疯女儿。他几乎颤抖着问:“什么时候的事?”“早哩。”本家奶奶告诉他,“本不想对你说三道四,但我听说别的村要竖像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呀。这种疯话要是传扬到别处去,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你要想好了,不要带累了我们整个地方上。”全金的父亲狼狈不堪地回到家,全金的娘从**欠起身子说:“粥盛好了,在碗里。左等右等地,叫人心焦,快吃罢。看冷了。”全金的父亲站在屋子中间发呆,他想这个问题大了,不仅关系自家的整齐问题还关系到全村的荣誉。他一脚踹倒桌子气咻咻地吼道:“吃粥吃粥,吃你祖宗十八代的魂哟。”就在这时,全金从她的小屋里出来,她行动不灵便地上前护住了母亲。她以为父亲要打母亲了,长期的幽闭并未使她失去泼辣的性格,她口齿不清地反击父亲:“十八代的魂吃下去,那不撑死你?”
喝完粥后(粥是稀粥,菜是一碗酱油泡炒黄豆)全金的父亲开始发牢骚,他把这些天别人对他说的话都告诉女儿,并夹杂了自己的感受。他的这些感受传染了全金的娘,全金的娘开始用眼角余光觑着呆坐的女儿。他们的说话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就是说,根本没有考虑到全金的存在。他们的眼里没有全金这个人。但全金不是死人,她呆滞,她迟钝,但她的心灵还是敏感的,一个独自制造了爱情世界的女人比一般女人更为敏感,她的敏感会使她的心随时随地破裂。她听着父亲沉痛无奈的语调,看见母亲眼中闪闪发亮的狡黠,她明白他们都厌烦了。她把碗一推,这个动作在父母看来,她不过是有点生气了。他们不在意,全金一向是喜怒于色的,她会拿了铁锹和父亲的门闩对抗,在父亲打她脊背的时候会骂一些农村人寻常骂的粗话。他们不知道的是:全金把自己幽闭了多年已不能到位地表现愤怒的情绪了。仅仅是把碗一推,碗向前滑了一下,没有倾倒。她坐着,内心却翻江倒海。是的,梦离她已经很远了,爱落在梦的后面,离她更远,她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声:“张怀玉。”就站起来蹒跚地走了。是夜,风雨大作,响声掩盖了全金离家时的笨拙的脚步声,从湿泥中留下的均匀而紧凑的脚印来看,她是毫不犹豫的。她走了很远,想必是累了,堤上有她坐过的痕迹。当她坐下时,她把鞋子脱下了鞋头朝着村里方向,那就是告诉父母:她死了,变成鬼魂也要回家的。这是当地人表示彻骨愤怒的一种方法。
全金的娘不久因病故去了,全金的父亲,独自羁留在全银家里没几年也追随妻子到那边去了。至此,一个家庭致力于“整齐”的故事结束。一个“整齐”的家庭消散了。没人知道他们的早逝是不是因为全金的冤魂经常来拜访他们的缘故。如果是,一定在梦中,他们和女儿相会了,全金的悲剧曾经使得一些人在深夜里辗转不安,因为村庄里存在着不安的情绪,所以有了全金鬼魂出现的传说。说是每到半夜就有一个赤脚穿白衣的瘦长女人在村里游**,村里的每个人都一致认定这就是全金的鬼魂。在那个恐怖的时期,天一落黑,家家户户就紧闭了大门。有些人在门口或窗台上放着一双女鞋,希望以此来取悦不断前来打搅的鬼魂。
“你到底是谁?”
全金再一次回答这个问题:“我是全金。”
村长说:“好吧。我想起一个人,全文标,以前的村小学教师。你认识他?”全金说:“怎么不认识?”村长朝屋外走去,他听见女人们已经到屋场前了,他要到东屋去躲避,狗哼哼着迎出门外。“那么明天我去问问他认不认识你。如果认识,请他明天中午过来聚聚。别的事莫慌着办。村委会虽小,但是有原则的。”这时,女人们在屋场上站住了,煞有介事地说头顶的月亮怎么好看,门口的青菜长得多壮。然后,不是一窝蜂拥进,而是三三两两地进屋,最后塞满了屋子。她们自顾说笑着,偶尔才和全金搭讪一二句,这是在陌生人面前表示害羞和矜持。她们抽着烟,把一些话说得尖刻而俏皮。从她们身上你可以发现《聊斋》里活泼聪明的狐女影子。交流从吃“烟煤”开始,正式切入谈话核心从村长女人的四叔开始。女人们吃“烟煤”的时候,看见全金也把香烟灰咬进嘴里去。“你老也吃烟煤?”全金说:“吃。趁热吃,滋溜溜地冒着烟吃下去才香。”于是女人们议论哪种牌子的“烟煤”好吃,哪种牌子的“烟煤”最不好吃,议论了好长时间才发现牌子越好的“烟煤”越好吃,牌子越差的“烟煤”越不好吃。女人们一阵哄笑,同时也结束了和全金关于香烟的交流。
村长的女人说话了:“我四叔,当年跟你老有缘分哩。”
全金的脸上现出木讷的表情,有关雕像的回忆与眼前的一切太不协调,使她一时难以越过千山万水去感受疼痛。她拿不准用什么样的语调,什么样的心情,去叙述过去的事。谎言或者真话,其实对这些年轻的女人们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她们要听故事,她和张怀玉的浪漫故事。她们的好奇是健康的,但她们的无知伤害了全金这个女人。她就像在这种情况下的男人一样,点燃了香烟吸着借以控制自己快要发作的歇斯底里的情绪。烟到了喉咙口难以吞下去,同时,她感觉到胸膛里有气泡“噗噗”地朝上冒。她默默地忍受着。毕竟,女人们不过是好奇而已,她们不是谎言的制造者,也不是谎言的传播者,所以她们幸福、轻松,如一群飘浮在空中的羽毛。
全金是坐着睡觉的,从进了日本人的军营里面后,她就再也不能躺着睡,她只能醒来后在**躺着。战争也许从来就没有结束。
第二天早晨,村长出去找昔日的小学教员全文标。大清早,太阳还没出来,老人就拿个凳子坐着等晒太阳了。村长说你老最近身体不大好么。昔日的小学教员说赋闲在家,一日比一日闷。身体倒结实,死又死不了,心里怪着急的。村长说看你这样子起码再活个二十年。昔日的小学教员张开嘴让村长看牙齿,说他的牙还啃得动玉米棒。而后他闭上嘴指了脑子,说这里也好用,一家子老小,谁的生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村长就问他,你记得以前村里有个全金吗?他闭着眼沉默一阵,说是不是和张怀玉的那个女人?村长说就是她,我听说她是投海自杀的。其实没死成,又活过来了。老人说,这是真的,死而复生也有的。我老是关照家里人,一旦我死了以后千万停七天七夜,以防假死。村长说,现在她回来了,要我给她打个被日本人强奸的证明。你说不是开玩笑嘛?老人点着头说,被日本人强奸,这事是有的。救她到家的全……全什么,就是那个汉奸。这事是有的。被政府枪毙的时候他把这事说了出来,说他救过抗日女英雄该赦免,但被这女人的弟弟打了一个嘴巴拖出去了。说她干干净净地从日本人那里出来,也就罢了。说她是抗日女英雄也罢了。这事原本就是靠着她父母弟弟和村里人吹出来的,后来政府也跟着吹,最后把她吹到海里去了。她自杀也说得通的一后来事情闹大了,眼看着要露。她要面子,所以一死了之。这些事都说得通的,大家都要面子呀。就剩她一个,当事人,倒不要面子?
那么,你老说什么是说不通的?村长问。
昔日的小学教员睁开眼睛。他说,孔圣人也撒谎,我看过《论语》,上面说,颜回死了,他的父亲请求孔子把马车卖了给颜回做椁。孔子不愿意,因为他是宫廷里的士大夫,没有马车就不像样的。但他不说这个理由,而是说他的儿子孔鲤死了都没有卖掉马车做椁,如果这次卖掉了,那么,他就是没有把颜回当作儿子一样看待。你看,这不是撒谎吗?他为啥不把颜回看待得比儿子还亲?
村长说你老是越老越精了,吃饱了饭没事干光捉摸这些事。
昔日的小学教师呵呵笑起来,他指了东边刚出的太阳,说圣人也撒谎,不要说普通老百姓了。撒谎不是好事,但说得通,那个全金,她来干什么?打强奸证明?这就说不通了。你说是不?
村长说,她说她要用证明去要赔偿呢。我看不像。我说她七老八十的,除了吃饱穿暖以外声名是最重要的。
昔日的小学教师补充说,还有一样是重要的,上好红木的骨灰匣——以前是棺材。五保户全丰在县医院怎样了,看上去捱不过今明两天了。
村长说,所以呢,我来找你去认认这个老太太是不是真的全金,我真不相信一个人老了脸皮就那么厚。你老不要多心。不知道你认识不认识她?
昔日的小学教员全文标从来没见过全金,也许见过的,但早就遗忘了。他现在无事可干,不管什么样的差遣都愿意做;再者,他好奇;另外,也想开开玩笑,他认定这事是全金在开玩笑,吃饱了撑得慌活得累拿村里人开玩笑。那么凭一张老而不死的三寸不烂之舌,把那个厚脸皮的将再次败坏村里人名声的女人,开一篇玩笑供大家饭后消食。
漂泊的生涯确实使全金无所顾忌,有了面对真实的勇气,但这远不是事情的核心所在。她漂泊多年以后在一个小镇的边缘地带落脚。她对生活要求不高,对男人的要求尤其不高。对于生活,只要吃得饱穿得暖就行了,她隐约地对自己活下来的生命感到厌恶,对她卑贱的然而生机旺盛的生命感到厌倦,但她不敢再次向死神冲击,生命既然无法结束,那么就让它遭罪吧。在定居之前她有过四至五个男人,她要求的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这个男人必须有强旺的性欲。她在男人的强力的冲击之下,精神和肉体便一分为二,精神不再为肉体痛苦,肉体也不再供精神支配。这时候,她的精神(不是肉体)便快乐得无以复加。她想,这就是男人,男人就是这样的。日本人是这样,张怀玉也是这样。所有的男人都是这样的。何必费神从一群人中区分出这个人和那个人呢。于是她不停地离开一个又一个男人,直至最后定居。其时她快五十岁了。她要求媒人给她做媒,要身体健旺的。在她五十岁生日的时候,媒人给她领来了一个男人。但过了五年,两人就分手了,是男人走掉的。男人对外宣称受不了她坐着睡觉,可全金理直气壮地嚷嚷她干事情时是躺着的,你还想怎么样?说着她突然泪如泉涌。此后她再没有结过婚,小镇里流传着有关她的恬不知耻的性欲之事,还有她身上的残缺,计有:少掉一只**,两只脚各少一只小趾,在屁股上少掉一块肉——当她夏天穿薄裤被风从背后一吹就能看出来,那是一个很大的凹陷。镇上的人说,这个女人真古怪,前面一个积水塘,后面一个积水塘。最后一次婚姻结束后,她的精神明显地不正常了。她喜欢站在年轻夫妇的窗下,凝神屏息,却是毫不提防身后,当地人叫作“听房”。她的行为几乎是公开的,她被发觉责骂时一脸的无邪。有一次她全神贯注地“听房”时被一个人发现了,这个人也是好奇的人。他站在全金的身后左打量右端详,终于说,这个女人真古怪,前面一个积水塘,后面一个积水塘。
这天清晨,村长去找昔日的小学教师全文标后,全金也从村长家里出发了。她走在村子里,所到之处没有熟悉的东西,但她觉得既熟悉又亲切。她的心里知道这是家乡她的嗅觉嗅到村子里源源不断释放的气息正与她身上的气息相同。她以农民的目光估量稻谷的收成、猪的品种优劣、哪只鸡刚下蛋、青菜地里有没有出虫,也以女人的目光悄悄地从屋外进入屋内,巡睃室内的装潢布置。她看见一切都是安静的,脚踏实地的、心满意足的安静,处处透露出时光在这里甜甜地缓缓地流动。太阳出来了,铺天盖地的露珠一瞬间变成了水晶,到处都有水晶在闪烁,看上去就像晶亮的虫子蠕动不休。到处都有水晶从它的栖身之处跌落尘埃,无声无息的,带着快乐的眩晕,使尘埃也染上了馥郁的香气。全金在人们惊异的目光下不停地走来走去,她走得飞快。她的心情极度地紊乱,这里太安静了,没有疼痛,没有诡谋,与她的努力简直是天壤之别。她烦恼并委屈。她冒冒失失地来了,注定要带来不安和混乱,她现在感到了走投无路,感到了格格不入。人人都在家里睡觉,只有她一个人在外面梦游。她想,在这个世界上,什么地方才是她真正的家乡?她站在渐渐被太阳烘干的大道上,孤苦无助,万般酸楚一齐袭来,她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嚎哭起来。她的哭声很快引来一群表情驯顺的乡人,两个昨夜听她讲故事的女人一边一个搀着她,把她送回村长家里去。
村长的女人也不在家,估计下地去了。全金含着眼泪,忍着悲恸。到厨房里盛一碗粥,站在屋檐下咕噜咕噜地喝。她眼睛酸涩疲乏,四肢麻木,她想这就像在咸菜缸里泡过似的,又酸又咸又重。这一想,她紧张的心情马上得到缓和,对什么也都像以前那样明白无误。她睁开眼睛冷冷地扫视着虚空。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她是来让人讨厌的。
你是全金么?多少年不见怎么越长越精神了?你是怎么回事呢?水里洗洗澡又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