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的女人激动万分地冲出屋去是有道理的。她的娘家,离全庄二十多公里的地方,那个闭塞的乡村,差点竖起一座抗日女英雄的塑像。那块未成人形的石头现今还在小学校的厕所边,撑住向着一边倾倒的厕所。村长的女人从小的性情就很出众,拿当地的话形容就是“抓尖逞强”,这样的女孩自然享受到与父辈语言交流的待遇。她的四叔叔当年就负责这块石像的雕刻工作,他异想天开地把石像的脸设想成胖乎乎的菩萨模样。他去过江南的一些名刹,里面肉感的泥菩萨令他赞叹不已。壮志未酬,几杯士酒下肚,他就用筷子敲着小侄女的头告诉她这件牢骚事。他还告诉侄女这个抗日女英雄是海边全庄人,是游击队的交通员。有一次,在给游击队送弹药的时候被日本鬼子捉住,敌人威逼利诱,她就是不肯吐露游击队的行踪,几番死去活来,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她趁鬼子疏忽之际冲进黑暗逃回家中。他说这件事他是亲耳听女英雄的弟弟在大会上讲的。女英雄的弟弟把姐姐的事迹编成通俗易懂的故事来讲述,他的讲述被政府称为作报告。张着嘴巴听得有滋有味的群众就在报告中受到教育,满足了听故事的欲望。女英雄的弟弟做报告有功,后来也提拔到外省一个什么局当干部去了。他当了干部就不再讲述女英雄姐姐的事,谜一样地消失了。四叔叔意犹未尽,唾沫乱飞地继续讲给侄女听,一来是特别喜欢这个侄女,二来他认为做长辈的有必要在后辈面前说点历史,说点掌故,这比光摆前辈架子的做法要高明。他说,还有说得绝的,说是日本鬼子要枪毙女英雄。在集市上,一共三个游击队,一阵乱枪过后,光剩下女英雄一个,日本人举枪再打,铛、铛、铛,像打在石头上似的,女英雄毫发无损。日本鬼子当场就有几个跪下来,说:“神仙,神仙。”小侄女展开黄黄的尖脸笑了。四叔叔喝多了酒,但脑子是清醒的。当然,他说这肯定是假的。但还有一个传说可能是真的:女英雄在日本鬼子那边受到礼遇,因为日本人也崇拜讲义气的人。日本人客客气气地放了她。有好几个人看见女英雄回家时在门口东张西望,身上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像刚刚走亲戚回到家里的样子。当然这是民间流传,与女英雄的弟弟说法完全不同。
那么,我到底相信那一种说法,侄女问四叔叔。四叔叔沉默不语,眼光越过低矮的草屋栖到梧桐树梢,又从树梢飞到天空的云中。你什么都不要相信,四叔叔最后这样说。他的侄女说四叔叔醉了。
村长的女人,再大一点的时候又零零碎碎地从嫂子婶子们的嘴里听说过关于女英雄的几句议论,说女英雄与游击队长张怀玉相好。与四叔叔长篇宏论相比,这些零碎的话语不过是雪泥鸿爪。但偏偏是这些私底下的悄语打动了村长女人。她虽然像子女众多的家庭的孩子一样有些营养不良,但不缺乏想像力。她一回回地振起稚弱的想象的翅膀,精心地设计女英雄与游击队长的私情。到最后她已完全把自己溶入故事中的女英雄,就像哪吒借荷花还魂一样,女英雄在她身上复活了。这种编故事的癖好伴她度过了少女时代。当她嫁到全庄靠到村长厚实的肩上时,她就把这段心理历程忘得干干净净,因为她已不需要了。全庄谁都不愿谈过去的事,就像财主从不愿意谈自己收藏着多少金银财宝。来到全庄她明白了有关女英雄的两件事。一件事是女英雄叫全金。刚才她之所以对全金这个名字木然,是因为长途汽车上下来的老妇与想象中的女英雄完全对不上号。另一件事就是当她四叔叔接手雕刻塑像的时候,女英雄还活着。后来女英雄不知什么原因亡故了,亡故的时间与四叔叔被责令放弃雕刻工作的时间大致吻合。这倒是个惊人的发现,因为不管是她还是四叔,都认为女英雄老早就死了。想来是以讹传讹的结果。在农村,不管什么话,只要从牙齿缝里落到风里,就立刻被传扬开去,再离奇的事也会被传得煞有介事。
村长的女人在村里转了一圈,很快一群媳妇围着她向家里走来了。今晚是农历九月十五日,她出去的时候月亮刚升出来,红红的杂着金黄色的茸毛。她回来的时候,月亮升到半空中了,清白明朗,月亮照着这群嘻嘻哈哈的媳妇。她们心地善良纯洁,身体健康结实。她们没有天天洗漱的习惯,但她们已经知道得很多了,譬如把**翻开来晾晒。羊毛衫洗后摊平在大柳条篮里慢慢阴干。要用“海飞丝”洗头。白粉不能经常朝脸上擦……即使她们不懂这些,又有何妨?她们还是些地地道道的女人,有着女人的好奇和幻想。她们与村长女人一样兴奋,希望即刻知道全金和游击队长张怀玉的浪漫史。
屋里再次出现沉默。沉默所引起的不适在这个自称为全金的女人身上体现出来。她瞟一眼村长,再迅速地眼中无物地瞥瞥门外,企图以此减轻沉默带来的压力。后来他们说话了。村长是问话者,你有何贵干?直截了当地把事情引向实质所在。女人的脸上猝不及防似地一怔,而后出现无可遏制的羞惭,确实是羞惭。这种羞惭正如醉酒的感觉一样,使她的舌头进而是思维最后是四肢滞重难当,并伴着四处游走的麻木。羞惭使她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垂首弯腰。她看上去那么温顺绵柔,比实际的人要胖些,像极了农村里的那些信奉天主教的老太太,不管生活有多糟糕,吃饱晚饭之后,总忘不了慢慢地回顾一天,感谢天主给她的种种照顾。她在重新酝酿情绪,好与村长作另一番交锋。实际上这一刻,即使是那些麻木的触须完全从体内消失,她也不能打起精神重新开口说话。
全庄隶属于上阳县,上阳县的县志距今最近的是民国二十一年本。在卷十“人物”一栏中可以查寻到节妇贞孝女们可歌可泣又可怕的事迹。耐人寻味的是卷十八是艺文志,卷十九是金石志,卷二十是艺术志。这种排列顺序充分说明了当时的价值观念,即使在毛泽东成功地建立新的政权后,在邓小平把整个中国引向市场经济的今天,中国农民也没有改变与从前一脉相承的价值观。伤风败俗的事屡见不鲜。偷鸡摸狗是寂寞生活里的娱乐节目。如果现在续修一本县志的话,烈女不会比民国二十一年少。
看县志是有趣的,不妨摘录几段:
①嘉庆中瓜生并蒂麦秀双歧同治中麦秀五歧。
②总兵张云龙易代后绝意仕进其心至苦有诗为吊半世功名梦已非凄凉烟树只斜晕逢人莫说伤心事二十年前挂战衣。
③民国初年坝水多鱼。
④民国十八年民妇生髭。
⑤民国二十年菜子结荚如兵刃状十月桃杏华常氏园中牡丹花放。
有关烈女的:
旌表:
①郭某妻邹氏淮阳守旌以冰雪贞操。
②郑某妻郭氏海防同知侯恽旌以冰心柏节。
③郭长生妻陈氏阴县郑钊旌以冰操励族。
④徐锦妻杨氏夫故后不与男子交言。
⑤孙元德妻夫故后从夫自缢。
⑥王氏女以罗春方调戏自尽。
⑦顾氏女因母早逝事父不字以贞者孝终。
⑧王日义女许字张九思九思死不改字生平未尝见笑容。
既然语言才是被大众认可的可以作数的参照物,那么白纸上的黑字更具有铁定的权威性。村长女人的四叔叔在酒精的作用下告诫侄女不要相信任何说法,当他清醒时就会否认自己说过这句话,或者不得已承认那是醉后的胡言乱语。中国有句话叫作醉后吐真言,这是可怜的。更可怜的是每个醉后吐真言的人过后都会否认或者遗忘了。语言在酒后失去了神圣性,这是酒精对中国人的惟一好处。
“我要打个强奸证明。”
这个暂且被承认为全金的人说。村长突然像孩子一样逗起趣来,他说:“你老被谁强奸了?”女人坚决地说:“实事求是么。当初我十六岁,被日本鬼子强奸了。我要你打个证明说明这件事。”村长说:“干嘛?”他不知为什么笑了一笑,接着就哑口无言了。
全金坐在灯光下一支又一支地吸烟,屋子里很快有了一股淡淡的劣质烟味。她额头上的皱纹是细碎的像一把乱糟糟的稻草,她深陷的眼眶阴影浓重,嘴的轮廓被灯光夸大地突出了。她吸着烟,在往事里不露痕迹地沉浮。
她没结过婚,但她至少有过四至五个伴儿,有的仅仅伴着她度过流浪的几个月。这不能怪谁,甚至不能怪张怀玉。张怀玉离开她时绝对不是怯懦,恰恰相反,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异常决绝的选择。他的选择过程是漫长的,而且早就显露出种种迹象。当他一旦把决定告诉她时,虽然她知道事情已不可挽回,她还是哭着滚在张怀玉怀里请求他重新考虑。她把她被日本人掠走的理由叙述得冠冕堂皇。她说她对游击队有功。她是送弹药给游击队才让日本人发现的。而且,日本人对她很客气,不,可能被强奸了,只是一次,而后她就逃回家了。这一次的强奸,张怀玉应该原谅她,她是为了送弹药才遭到不测的。张怀玉你要负责任。
张怀玉静静地听完她的哭诉,脸上流露出厌恶的神色。他推开这个满嘴假话的女人,走出门,再也不回了。同时他对自己也有了厌恶感。他和全金一家都知道事实真相,那就是全金是和他幽会后,在回家的路上被日本人捉住了。天知道她受了多少伤害,像捱过旱季的草一样喘过一条命来。作为谎言的始作俑者,张怀玉当初不过想保护这个被日本人百般**的女子的声誉,现在他看见了这个谎言里自己自私狭窄的身影,他觉得他和这个年轻女人的关系简直如一团阴影,惟一的解决方法是赶快脱离。全金在关键时刻重新叙述的谎言加速了他逃离的步伐,他越走越远,心中丝毫没有留恋和内疚。后来他被调到外省去了,没人知道他后来的消息,因为那个外省离这里太远了。但他肯定会娶妻生子,日子过得满满当当。他也会在某个不愉快的日子里远远地念及全金这个女人,没有感情色彩地,只是记忆在反刍。而对于全金来说,离她遥远的不仅是张怀玉这个人。离她最远的是梦,而离梦最远的是爱。
张怀玉走后,她的弟弟全银,一个看报纸倒着看的年轻人,突然被一个功利的念头打动了。他开始把张怀玉和他父母共同编制的谎言拿出来在大会小会上作报告。当然,英雄事迹报告团宣传的英雄有很多,但哪一个也没有全金这么动人,因为她是个年轻的漂亮女人。以至于有一个村庄弄了一块大石头要给全金塑像。全银的报告是成功的,他每次流涕总会引来会场上一片唏嘘。他的流涕总是选择在日本人对他姐姐施加酷刑的时候,他被想象中的刑具感动了,教育了。英雄事迹报告结束后,他就被调到外省当干部去了。他去的外省恰恰是张怀玉所在之处,是他本人要求这样的。他的做法是聪明的。临走时他对父母阴沉沉地说了一句:“张怀玉欠我的。”是的,在将来的日子里,只要他不表示出愤忿的情绪,抛弃全金的张怀玉肯定会对他万般照顾。照顾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全银与家中的联系越少越好。这样全银在越来越少的联系中也如张怀玉一样消失了,全金溺水自杀后他也没有回来看望过。在那个遥远的城市里,有一个靠着谎言发家的男人,结婚了,生子了,日子过得满满当当。
谎言下的真实故事其实最简单不过(远比谎言简单):全金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因为家住得偏僻,她家就被游击队选作临时落脚之处。悲剧出于她对弟弟全银的怜悯。在某个寒冷的不能很快成眠的夜晚,她的脑子被全银总是饥饿难当的大口吞食的猴急相占满了。全银的胃量是惊人的,他一天到晚总是在吃,却总是吃不饱,他几乎是逢到什么吃什么,山芋、萝卜、槐树花、生蚕豆、玉米、刚灌浆的大麦,连茅草根都吃得有滋有味。作为姐姐的全金,每当把自己的半碗粥汤倒给弟弟时,一边看着他埋头朝胃里猛灌,一边恐惧地想:老天,弟弟会连桌子腿都吃掉的!他是因为饥饿才跟了张怀玉的,但他现在肯定饿着肚子,在冷风里他瑟缩着,眼睛里挂下因为饥饿而引起的泪水。全金被这个想象干扰得夜不成寐。下半夜时,她在母亲的帮助下怀揣两张薄饼去找游击队了。她很快找到了宿营地,把薄饼交给弟弟的时候,突然作出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她留在了游击队的宿营地里。她与张怀玉缠绵长久。天亮时,才踏上回家的路程。就在快要到家的时候,她遇上了前来袭击村庄的日本人。这一次,张怀玉的情报员没有及时报告日本人的动向。几个日本人沿着冬季干涸的沟渠一边追一边笑着朝天打枪。最后,全金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日本人在她的棉裤里找出全银给她玩的两颗空弹壳,就把她押回县城。日本人开始客气地向她讯问弹壳的来历。她不傻,虽然怕得一个劲地颤抖但还是一口咬定是在割草时捡的。日本人最后相信了她的话。当时村里有个汉奸,这个汉奸来指认全金时,不知为什么他为全金作了清白无辜的证明。日本人相信全金与游击队毫无瓜葛后就对她不客气了。如我们后来在战争片中所看到的一样,日本人对两样东西感兴趣,一是鸡,二是女人。全庄有个哲人说过,日本人吃鸡吐骨头,吃女人不吐骨头。而在中国,“鸡”一直被普遍地作为某一类女人的称呼,这里面是不是有着令人战栗的巧合?夜里全金光着身体被扔在大街上。她捡得一条命完全靠着那个汉奸的怜悯。汉奸用一条棉被裹着她送到她的家门口。汉奸在解放初期被枪毙了,他的死亡使全金的那段历史少了一个关键的旁证,也使全金的家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一个战争年我受害的女人,全金的真实经历毫不出奇,全部的荒诞发生在她的父母发现她之后。张怀玉很快赶到。他是很痛心的。剔除全金与他的关系,广义地看,全金是他的姐妹,他负有保护这块土地上任何一个姐妹的职责。面对伤痕遍体呻吟不已的全金,他觉得他犯了双重的错误。他这时候已把全金看作是一个阶级姐妹,作为恋人的另一个重要意义已退到次要地位。为了挽回他的错误,经过与全金父母一言半语的交流,快到清晨时,他将一个谎言酝酿成熟了。张怀玉趁着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尽时走了。清晨,全金穿得整整齐齐地出现在家门口,远远地有一个人看见了,大声喊:“全金她爹,全金他妈,全金回来了,你们睡死过去了?孩子敲半天门也不开。”门开了,全金强撑着迈过门槛。实际上全金被父母架到门外时已经神志模糊了。穿上去的干净衣服像刀一样剐着她的痛处,她的浑身上下如在烈火中焚烧。痛至极处时的形容词是“水深火热”,那就是说如在深水里窒息,如在烈火中焚烧。全金迈过门槛以后,门就迅速地合上了。再也没有人看见全金从这扇门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