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标你个老不死的?阎王爷吃了你的迷魂汤是不是?我当年投水以后又漂到岸上了。
全金你有四十岁了吧?
我六十多岁了。人老了脸皮就厚,顾不上体面。
全金哪,我八十岁了。村长呢不好意思跟你讲,我反正是快化灰的人,你要骂我我也听不了几年。你要钱好说,莫大声嚷了,弄得大家难堪,悄悄地,大伙集体给你捐一点钱。你莫嫌少,拿了就走,也不要不好意思。
全文标你个老王八。
全金扭头朝村长的屋里走。全文标跌跌撞撞地跟着她。全金,全金,他喊着,不要不好意思嘛,又不是大姑娘。来嘛,替我摸摸口袋,我有五块钱不知道装在哪个口袋里了。我不晓得你要来。五块钱就这么胡揣乱塞地找不到了。全金在凳子上坐定,悲怆地说,我的好人!亲爷祖宗!你们给我打个证明,我马上就走。不在这里赖吃赖喝。全文标说,证明,什么证明?莫开玩笑呵!实话跟你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这个人。但我考虑到,谁会来冒充一个老太婆呢?我们承认你就是全金,但是打证明是万万办不到的。摆不到桌面上的理由我就不讲了,我就讲一句话,当年你被日本人糟蹋时谁看见谁就给你证明。全金说,当年这事你没听说么?全文标果决地说,当年我们都听说你是个女英雄。全金笑着说,你们当年传得沸沸扬扬的,眼珠子一转就忘了。全文标说,私底下的话算不得数。全金说私底下的话不算数,那什么话算数。全文标说,譬如,圣人说,食色性也。这个色是男女二人私底下的事,掩掩盖盖,关了门闭上窗的色不能对人讲授传说。过一阵子,有了小孩。其实这个小孩也就是色出来的,但小孩可以抱出来晒太阳玩耍。这个小孩就是上得了台面的色嘛。全金跳起来啐了全文标一口,老头子抹了脸“桀桀”地笑着,如鸭子那样摇摇晃晃地走了,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已履行了一个村民的责任。你就是全金,但我否认你真实的往事。因为这份真实不是你我共同经历的,我所知道的真实是一种普遍流传。在特殊情况下你可以否认它的真实性。当时,我所知道的流传根据我汇合的种种情况判断确实是真实的,但现在我得从另一个方面去考虑问题:你看见了吗?你没看见是吧?那么这份所谓的真实是不是值得怀疑,值得否定?
全金陷入了更深的泥潭。这是她回乡以后遇到的第三个棘手的问题。往事如烟,这烟是定格在心上的。异国的入侵者对她的伤害乃是她一生的症结。否认它的真实几乎等于否认了她这个人。被否认的全金仍旧是一个云遮雾罩的虚假的全金,她无法从现在的迷潭中脱身,更无法进入真实的过去。无法进入真实的过去,就像打耳光找不到自己的脸,更无从让自己从过去的梦魇中脱身。她再一次被人驱赶、放逐了。四十年前她怀着怨恨去结束生命,今天她怀着希望擦拭生命中的尘埃,这二者的意义是截然不同的。她的委屈,她的挑衅、撒泼都是不知不觉的渴求新生的表示,打证明只是一个通俗的大众的借口,借以遮人耳目的、世故的理由。目的越是简单低下就越是使人无可挑剔。金钱的社会,她认为这个理由对人对己都能交待了。但昔日的小学教师一眼就指出她是在开玩笑,她现在后悔没有考虑周全就急急忙忙地赶来。全文标说她开玩笑,她现在相信自己是在开玩笑,胡闹。她坐在凳子上叹着气,想自己快七十岁了,还有什么事想不开的?还有什么意思与村人过不去?与村人过不去的同时她给自己制造了诸多问题。她恍恍惚惚灵魂随着烟雾出窍了,她的灵魂凝视着田地房舍,深情款款,俨然与村庄融为了一体,然后她的灵魂瞥过她坐在屋里的真身不禁诧异不已。这是谁?这是个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的女人?
晚上,女人们再次聚会在村长的家里。全金不在,但东屋的**她的包还在。女人们就拿出针线活做起来,村长的家里立刻变成了某种加工场。
全金在傍晚的时候走出村长的家,这个时候是一天里安静的时刻。唢呐声没有了,说明全丰已在泥土里睡觉了。她在路上遇见了村长。她告诉村长她要去海边的地方。村长劝说她不要去了,她的家早就没有了,她父母的坟也在“文革”移风易俗行动中被刨挖得干干净净然后平掉,在上面种上了柳树。全金说当时你们好歹要通知全银呀。村长不客气地说,找不到他,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好像做了多大的官似的。
全金撇开这个话题,通知村长她明天走。她看见村长的眼神在暮色里跳了一下,她知道村长是如释重负了。同样,她也觉得如释重负,这件事总算结束了。两个人说完话就各自发了呆,后来村长往南走,她就无目的地向北走。走不多远她踅进一家小卖部,在布满灰尘油腻的货架上取下两块面包,一瓶劣质白酒。她一口酒一口面包地吃喝起来,小卖部的老板娘自言自语地道,老太太是喝酒就面包呢,还是吃面包就酒?全金说都一样。她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好做的了,无欲无求,不用掩饰,不必计算。她不慌不忙地坐在老板娘的竹铺上把自己喝醉了,喝醉以后她的眼泪开始活动,源源不断地从眼睛里淌下,弯弯曲曲地滑过脸颊掉在脖子里,她的锁骨以下的地方很快湿了一大片,凉凉地很舒心。她一边舒服地叹着气,一边打开第二瓶酒。从上了年纪以后,她再也没有这样痛快地淌过眼泪,仿佛一上了年纪各种排泄机关就生锈了。
全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个劲地猛跑。她已无法分辨出道路的走向。但是她听见村里有一个地方回**着妇女的笑声,她本能地朝笑声处跑去,她知道笑声处就是村长的家,一定有一群女人边说边笑边等着她,她有话和她们说。她要糟蹋自己。
她跑进屋里的时候,村长的女人第一个笑起来。然后所有的女人都看着她笑。村长的女人说,你看她跑得像老疯子似的。全金得意地朝凳子上一坐,头颈朝后一仰,差点把自己从凳子上摔下来。你们看看我,像不像快要七十岁的人?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说不像不像。全金说,我像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嚯,比你们还大一点的时候要多年轻有多年轻。女人们吃吃笑着,问你像我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在什么地方呢?全金说,当婊子。一会儿跟这个男人过,一会儿跟那个男人过。其实就是当婊子。女人们恼怒了。说哪能这样说话,怪吓人的。全金为女人们的愠怒而激恼,大声说,吓人的多着呢。十七八个鬼子**我,怕不怕人?张怀玉那狗娘养的眼睛一睁就不见了,怕不怕人?女人们一起站起来说怪不得全文标老头说她来胡闹的,原来有几分道理。全金喊道,不要走,我给你们看看更吓人的东西。她站起来想脱衣服,头一低,酒气汹涌而上,把衣服吐得一无是处。她失神地站了一刻,肚里的东西不停地从嘴角向外流出来。她说:“不行,我要去找全文标,这老东西如此对待我。”她跑出去站在一家门口骂起来:“全文标,你有种的站出来,你昧了良心捂了实话的老东西。我是全金哪,我的事情你不会不清楚,你就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农舍里出来一个中年男人对全金说:“全文标这老狗头是该骂,他住那里。”他的手朝外面虚虚地一指,进去就把门关上了。全金被随后赶来的几个女人拉住胳膊强行朝村长家里拖。村长的女人说,我看就把她放到河里洗洗。有女人劝阻道,使不得,偌大的年纪洗了要病倒的,你愿意给她送终是吧?村长的女人吐吐舌头,不吭声了。全金被几个女人拖着,一路上她不停地踏着地上的稻草和灰土,企图以此阻挡她们拖她的行动。我要见全文标,她喊,我要和他说说心里的苦楚,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全文标,你是我的亲人!你们都是我的亲人!她被拖到村长的屋场前,村长的女人用一桶热水浇干净她衣服上的污垢,然后,她被按在一桶放满温水的木盆里。她恐怖地尖叫起来,挣扎着说我不要朝天躺着。你们放我起来。但是女人们已经在给她脱衣服了,衣服脱下来了,所有的女人全都呆住了。全金这时候一阵虚脱,晕了过去。回过神来的女人们便七手八脚地给她掐人中,拍背心,给她擦干净,抬到**用被子盖好。她们抑制住心跳,说说收成,论论各家的娃子,说到今天的月亮在一圈风晕的时候,就急慌慌地各自回家了。狗在村中一声二声地懒懒地呼应着吠。白天的狗护守自家,夜晚的狗守护整个村子。是这样的。
现在很安静了,两个女人如浮在止水上的两片叶子,一片是枯黄的,一片是翠绿的,枯黄的女人是个冤魂,四十年后来索债了。她的草率和粗俗毁坏了整个村子的和谐和女人们的浪漫。她倚坐在床的栏杆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翠绿的女人,她的心态是复杂的,她对于人生的考虑总是挣脱不了个人经验的羁绊,她的喜怒哀乐随着外界的风吹草动而变化,就像草木随着季节而变化。她的情绪不可控制却是真实的,此刻,屋子外头的月亮被乌云掩盖了,没有窗帘的窗子忽然黑暗了,而屋子里头的昏暗的灯仿佛明亮起来。全金摸摸村长女人的脚,村长女人微微动了一下。全金的手掌顺着村长女人的脚一路捋过去,她说:“我这个老太婆!唉,我这个老太婆!”她一直摸到村长女人的脖子,手在脖子那里停住了,她混浊不堪的眼睛冷漠地看着村长女人说,你想不想知道,日本人是怎样害我的?没等村长女人回答,她的手在脖子那里一用劲。村长女人听见脖子那里轻轻的咕噜一声,像鸽子的鸣叫声。但她没动。距离很近,她把全金眼里的绝望看得清清楚楚,她也完全明白全金抚摸的只是一个未受任何伤害的身体。全金是老了,她不仅是老了,她的肉体被风吹雨打过,被霜雪侵蚀过,被虫蛀过,更为悲哀的是她的心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了,这就使她有时候对自己的肉体视而不见,有时候又十分计较。她在自哀自怜的心情下抚摸村长的女人,她感觉到的不是肉体的弹性而是它的完整,未被伤害过的完整,就像她的父亲所看重的“整齐”一样,这种完整亦可看作是生活的质量。她现在收回手掌,收回目光,垂着头似乎打盹了。村长的女人若无其事地打个哈欠,说躺下睡吧。这时,全金做了一个破天荒的举动:她听了村长女人的话,顺从地躺在**,依在村长女人的身边,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我无从描述她的心情,想必她的四肢骨骼都感到了实实在在的依靠,想必她郁结的苦痛在刹那间粉碎了,在一个年轻的而且陌生的女人身边,她似乎找到了归宿,这是可以解释清楚的。她的一生与男人结下不解之缘。在她面前,入侵者在杀人放火的同时,更多的是以性的肉体的对立者的面目出现。不幸的是,她在张怀玉身上所寻求的希望也破灭了。张怀玉没有像她希望的那样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当谎言编织好以后,张怀玉同样也落进了水中,而她的处境更为困难,一方面谎言成为他身上的重负,使他不能伸手去拉全金;另一方面谎言的重负又使他抓到了逃离全金的借口。对他来说,人生是公平的,他为善良犯了错误,为了错误又将忏悔终生。而全金终其一生将无法寻找到摆脱痛苦的出口处。(糟蹋自己是形式上的否定,也就如醉酒一样取得片刻的轻松)。为此她有些慌不择路,她要进入过去,为此她要打一个被日本人强奸的证明,这是她痛苦的入口处和出口处。她在家乡遭到了客气的抵挡和不客气的嘲笑,所以她最终还是回到谎言中。现在重新回到谎言之中的全金蜷缩在村长女人身边睡着了。村长的女人在想,这样作为女人有什么意义呢?活该是让人鄙夷嘲笑的。她不喜欢看见绝望的女人,也不喜欢听到某个女人被男人遗弃了,在她看来,被男人遗弃是不可思议的,怎么可能呢?被男人遗弃?女人干什么了?村长的女人想到这儿,就下床了。她穿着衬衫和长裤,下床很方便的。临去时把全金身上的床单掖紧。走出东屋,她快步如飞地跑到正房前,敲敲窗户,村长很快拉亮电灯,出来开门,然后把她搂在怀里,因为外面刮风了,怕她冷。
村长女人临去的掖床单动作把全金惊醒了,在她敲窗户的时候,全金站在没有窗帘的窗户前朝外窥视。她看见灯亮了,看见村长把他的女人搂在怀里。她拉开门闩鬼鬼祟祟地潜到正房的窗户前,窗户里面悬挂着粉红色的窗帘,被屋子里的灯光映照得喜气洋洋,全金听见屋子里两个人唧唧哝浓地说话。后来,灯熄了,屋子里的两个人仍旧在唧唧哝哝地连说带笑。两个人的音调低沉而谐调,仿佛是掺和在一起的蜜和水。它们在黑暗里时断时续,撞来撞去,带着使人着恼的含糊不清的鼻音。全金在愈来愈大的风里瑟缩着,屏住气息,像一只偷偷摸摸的缩在墙根的老猫。她兴致勃勃地满足地听着,就如看阳光下两个孩童的游戏。她既不是好奇也不是个习惯上的窥**者,屋里两个人的幸福状态无疑满足了她对于男女恩爱的臆想。当她与张怀玉作为情人交往时,她是被动的,她懵懵懂懂地只是随着被占有而被动地体验。当她深切地渴望更多内容时,她已不可救药地孑然一身了。这时,黑漆漆的天上飘起了小雨,她的身上沾满飞絮似的雨丝,雨丝很快蹭破衣服表面的膜层渗入里面,她的肌肤感觉到了彻骨凉意,但她舍不得马上就走,她把屋里的一切有机地与她幽闭时的幻境联成一体,她似乎在听、在看着自身的表演,她一直没能把幻境做到像眼前的这样好。一阵豆大的雨点劈脸朝她砸下,她禁不住全身剧烈地哆嗦。她站起身,幻境消失了,代以酸楚和恼恨,她朝天上喊道:“我的老天爷!”
苍蝇怕冷,全都钻到屋里了。屋里也是冷的,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昏暗的灯泡是热的。门大开着,这个落拓的容易自暴自弃的女人连门也懒得关,苍蝇就从门外急急地飞进来,在灯泡边上飞来飞去,于是天花板上出现重重叠叠的硕大幻影,宛如争先恐后攒动着的人头。这幅恐怖的景象立刻又使全金产生时光倒错的幻觉,她叫了一声亲娘,哆嗦着,一步一步摸出门。外面秋雨刷刷有声。她站在一条河边时,两只脚上已经没有了鞋子,双腿颤抖,目光惶乱地盯着在风雨中显得湍急的河流,她再一次想到自杀。自杀太容易了,只要朝河里一倒就再也不会爬起来了。这个不被人承认历史的女人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她的哭声里夹杂着一些絮絮叨叨,听着如在哼唱一首悲哀的小调。她的哭声低沉而委婉,似乎受尽委屈不敢大声倾诉,你能想象出那种哭声必然出自一张嘴角下挂的,唇形下弯的瘪着的嘴,这样的哭法不是属于孩子,就是属于女人。
村长和她的女人撑着伞,打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地认着脚印喊着过来了。
全金受了雨淋,在村长家里又羁留了两天。村长的女人提心吊胆服侍她,全金的感冒高烧在村长女人的红糖水加感冒冲剂的浇灌下,只过了一天就消退了。同时,她的情绪也好转了,兴致极高略微带些亢奋,就像她刚从长途车上下来时那样。她发高烧的时候,全文标拄着拐杖,拎着鸡来看她。他不停地抱怨路上不好走,抱怨几个媳妇对他越来越凶,他说他这个公公做得还是不错的,既未爬灰又未给她们娶个后婆婆。那样做的话,也许她们会对他怜惜一些。说了一篇闲话以后,两个人就沉默着,抽了一屋子的烟。后来全文标突然无声地张开嘴,脸上挂了两串眼泪。没看见眼泪的人还以为这老头张开嘴巴在笑呢。全金知道老年人哭是最伤神的事老年人哭等于年轻人流血。她强挣着起来拿了一张草纸给全文标擦掉眼泪鼻涕。全文标的哭泣在外表上看来是不满意他目前的状况。对哭泣的真正内涵,全金和全文标二人心照不宣。
全金说,活烦了。
女人们又问,后来怎么又不想投河了?
全金说,想想已经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坚持坚持,图一个好死。
女人们啧啧有声,表示赞同。又说,怎样才算好死?
全金说瓜熟蒂落,入地,吹吹打打。
她想起飘扬在全丰葬礼上的那些欢乐的曲子,深切地体会到所奏的曲子多么恰如其分,多么合情合理。就像她这样的人,一生的悲哀不是悲哀,死了之后用哀乐发送才是悲哀呢。
女人们又问她第一次投海的经历。
全金就用安详的语调说起来。她的安详不是掩饰,而是彻底的平静。她发现她从踏进全庄以来就一直不停地在说,真真假假,连她自己都怀疑有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她说那次投海时正好遇上了退潮,她湿漉漉地被搁在一方陌生的海滩上,又被几个船上人发现。她就留在了船上替男人浆洗衣服,替女人看孩子。船上有两个男人,自从收留她以后他们明显变得心事重重。船上的女人像看家狗一样严密看守着全金,结果还是疏于防范,让两个男人在她上岸离开片刻时强奸了全金。她惊愕之余看见全金若无其事地坐在舱房里扯袖子,那袖子短了,紧箍在小臂上。全金不住地发出微笑。船上的女人怒从中来,她骂道:“看你这个贱货,上船以后胖得袖子都拉不直。谁让你吃胖的?好心没好报。”拿起撑篙虎视着全金,她把全金的无动于衷看作了某种威慑。滚,她喊道。于是全金开始从一个城市流浪到另一个城市。
全金在叙述这个故事时,用语时而轻佻时而粗鄙,但她的安详成功地中和了她的轻佻和粗鄙,使人没有从中感到丝毫的不安。最后,她笑了,她说了四个字:
红颜薄命。
所有的女人都听懂了,她们发出一阵哄笑。但是全金的家乡之行实质上是一个人企图化解痛苦的行为,结果痛苦没有如期化解,反而促使她寻找到了另一种归宿。红颜薄命,她把所有的怨恨和抗争全卸到了这句话上。除了企图化解痛苦,她的家乡之行亦可看作是她对生活的一次否定。她的否定是以猝然爆发的形态出现的。
第二天,她腋窝下夹着那只黑色人造革皮包,坐上长途汽车。她一路抽着烟,回到她的镇上。她将真正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平常老妇,安静地打发余下的岁月。她的生命中不会再有类似的第二次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