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简寥观,阿暖见自己住的寮房还亮着灯。她刚走近门口,景师傅就把门打开,瞅着她一笑,如释重负似的说:“哎呀,你可回来了。”阿暖“嗯”了一声,走进屋去。景师傅跟着身后说:“你吃饭了没有?没有的话我去给你做。”阿暖说:“吃了。”她解袜脱鞋,懒洋洋地往**一躺。
景师傅看看她,拿过洗脚盆,倒来凉水,又兑了些热水,用手试试水温,端到阿暖床前说:“洗了脚再睡。”阿暖就坐起身来,卷卷裤腿,将两脚放到了盆里。觉得洗脚水不冷不烫正合适,她说:“景师傅,谢谢你。”景师傅笑一笑:“不用谢,应该的。”听她这么说,阿暖心想,怎么是应该的呢,你来简寥观是做饭的,不是来给我端洗脚水的,她心中就有些感动。
阿暖第一次见到景师傅,是在沈嗣洁走后第二天。本来,简寥观的斋饭都由沈嗣洁和阿暖两个人一起做,那天早晨只剩下阿暖一个,她手忙脚乱迟迟没有做好,将准备去城里办事的卢师父急得跺脚。这时,从庙外走进来一个中年女人。卢师父问她是不是来烧香的,女人说不是,她想到简寥观打工,不知这里要不要人做饭。阿暖一听这话,就从灶台边扭头瞅她,只见女人瘦如麻秆,一看就是个村妇。阿暖想,那些大庙都是雇人做饭,印州城隍庙就有五六个厨师,简寥观庙小人少,从来都是常住道人自己动手,不知师父要不要她。正这么想着,卢师父已经开始审查那女人了,问她是哪里人,叫什么。女人说,她是山下溪口村的,叫景秀芝。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景秀芝说,她有过丈夫,有过儿子,可是都已经死了。问她多大年龄,景秀芝说,今年整整四十。卢师父又让她拿身份证看,景秀芝马上掏出来给他。卢师父看了点头道:好,你留下吧,这里正缺个做饭的。
这样,景秀芝就与阿暖同住一屋,做起了简寥观的厨娘。景秀芝十分勤快,她不光把一日三餐做好,还主动承担起全庙的保洁工作,扫院子,扫殿堂,连厕所也是每天清理得干干净净。卢师父对景秀芝十分满意,决定一月发给她五百块钱。让阿暖感动的是,景秀芝对她处处照顾,经常帮她洗衣服,打洗脚水。她每次道谢,景秀芝都是那句话:不用谢,应该的。
景秀芝虽然和阿暖住在一起,但很少和她说话。干完了活,她就坐在自己的**一声不吭地绣花。阿暖知道,这一带的农村妇女喜欢刺绣,绣出的东西除了自用,或者馈送亲友,或者到集市上卖。她见景秀芝在一块粉绿缎子布上绣出了一枝梅花,问她这绣品要做什么,景秀芝说,做个香袋吧。几天之后,景秀芝果然把绣品缝成一个半个手掌大小、精致漂亮的香袋,送给了阿暖。阿暖喜欢得不得了,将自己珍藏的印度檀香装进去两瓣,随身带着。这天,她值殿的时候拿在手中又嗅又玩,卢师父看见了,问明来历,就去和景秀芝商量,让她有空多做一些,卖给游客,赚来的钱庙里和她平分。邴道长说,先别卖,到转运法会那天,用它装道符吧。卢师父说,对呀,邴道长给香客写了符子,就装在香袋里,他们肯定乐意要。卢师父问景秀芝,这样一个香袋在集市上卖多少钱?景秀芝说:五六块吧。卢师父说:好,那就给你六块。法会上要用好几百个,你自己肯定做不出来,你回村里发动妇女们做好不好?景秀芝点头答应。卢师父给香袋设计了新的图案,上面除了绣花,还绣上“长生不老”、“吉星高照”等等一些好词儿。景秀芝做出样本,经过卢道长审查同意,就回村联络妇女,安排妥当,自己也带回一些布料与丝线,一有空就做。
现在,景秀芝又坐到床边绣起了香袋。等阿暖洗完脚,她把手里的半成品放下,一弯腰就端起了那盆洗脚水。阿暖急忙说:“景师傅,我来倒!”可是没等她的脚找到鞋子,景秀芝已经去了门外。等她回来,阿暖说:“景师傅,你给我倒洗脚水,这叫我怎么担待得起!”景秀芝说:“这还有什么,应该的。”阿暖说:“你给我端水倒水,会折我阳寿的。求求你了,再不要这样了!”景秀芝见她说得恳切,轻叹一声说道:“好吧,我听你的。”说罢关门上闩,又拿起了绣品。
阿暖擦干脚,按照多年来应师父教出来的习惯,在**盘起腿准备打坐。她向对面**看看,景秀芝在盘着腿绣花。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还是和沈嗣洁同住时那样,两张**坐了两个修行的人。不同的是,景秀芝在绣香袋,而阿暖在绣心。
绣心。这话是应师父讲的。她生前多次向两个徒弟说,修道,最重要的是修心,就像《早晚功课经》中唱的:“身心清静道为宗,譬彼中天宝月同。净扫迷云无点翳,一轮光满太虚空。”尤其是打坐的时候,心中一定要平和清净,像绣花一样,不急不躁,一丝不苟,让自己的道心一点一点增长。
然而,今天晚上阿暖却绣不成心了。她刚一合眼,卢师父的那张大白脸就出现在眼前,向她逼近,吓得她立刻睁眼将其驱走。师父的脸虽然消失了,但他给阿暖留下的记忆却清晰地重现,那些让她从没体验过的感觉悄悄复活,身与心又一齐战栗起来。她无法做出判断,师父与她的“双修”到底是圣洁还是龌龊,是修行还是邪**。她的心像被谁撕开了一个破洞,似痒非痒,似疼非疼。这个破洞,似乎还跑风漏气,让她只好加快呼吸频率以作弥补,于是,阿暖又像一架急剧盈缩的风箱了。
突然,对面**发出了一声咳嗽。阿暖醒过神来,见景秀芝正坐在那里瞅着她,眼睛里满含了关切与疑虑。阿暖不敢对她对视,急忙闭目端坐,放慢呼吸,努力让自己入静,而师父的大白脸还在眼前时隐时现,让她心烦意乱。她想,打不成坐,干脆睡吧,就脱衣摘簪,颓然躺倒。见她这样,景秀芝也收起针线,关灯睡下。
躺下后,阿暖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今天的经历,也不去思考那些事情的是与非,只打算尽快睡着。可是她睡不着,翻来覆去睡不着,两只耳朵像有了神通,竟然能听得到那么多的声音:对面寮房里卢师父的咳嗽,老睡仙的呼噜,后窗外的悠悠春风、唧唧虫鸣……甚至,连几十里外印州城的嘈杂市声,都入她的耳,扰她的心。
无奈,她按照应师父在世时传授的治失眠的方法,念起了紫阳真人的《随他颂》:
万物纵横在目前,随他动静任他权。
圆明定慧终无染,似水出莲莲自干。
念过几遍,心境还是不能平静,阿暖就去衣兜里把MP3掏了出来。她想,反正睡不着,听一会儿歌吧,就用被子蒙住脑袋,戴上耳麦,摁动了开关。
这回听到的是一个女声:
春季已准时地到来,你的心窗还没打开。
对着蓝天许个心愿,阳光就会走进来。
花儿已竞相地绽开,你别总是站着发呆。
快让自己再美丽一些,让世界因你更可爱。
……
桃花也红了,心情也好了。
冰封的情感,请解除冬眠。
风也变暖了,云也变淡了,
往事也飞了,飞过那忘川!
阿暖听着听着,便让这支歌感染了。春风,桃花,蓝天,白云……她眼前闪现出一个个画面,心里像刮进去一阵阵暖风。听完一遍,她又摁动回放键接着再听。
忽然,她两腿间热乎乎的,有**流了出来。她想,难道这又是在卢师父家中出现的那种渗漏?她羞愧难奈,赶紧关掉MP3不再听了。
可是,渗漏还在继续,很快把**弄湿了一片,她这才明白是月信来了。
阿暖是十三岁那年来的初潮。当时,应师父教给她怎样处理经水,并向她讲:古时的坤道炼家子讲,“天癸水至如**,全凭土德长黄芽,朝朝暮暮勤培养,自得长生不老花。”童身修炼,最易得道,阿暖你如果坚持学习女丹,把“赤龙”斩掉,就会复还童体,长生久视。阿暖遵照师父教导,几年来一直苦修不辍,终于在去年夏天开始见了功效:月经一次比一次稀少,由红变黄,再由黄变白,到了冬天就不再来了。与此同时,她面如桃花,身心怡然。
外面的春风,刮得更加猛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