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卢、邴二位道长在大殿檐下挂出了“本命年转运祈福大法会”的条幅,在法坛上插上许多彩旗,让简寥观面貌一新。
日上三竿,香客和游人一拨一拨地进庙。看穿着,有的来自山村,有的来自城里;看年龄,果然是群虎聚集:十二岁的,二十四岁的,三十六岁的,四十八岁的……当然,也有一些人不是虎而是牛马羊狗之类,这是虎的陪同者或是来看热闹的。卢道长让七仙女换好法衣,去法坛前高声歌唱,以聚拢人气。果然,人们一进庙,就被这些女孩好看的容貌与好听的歌声深深吸引,围在那里兴致勃勃观看。
十点来钟,庙里已经来了几百人,差不多站满了院子。换好法衣的卢道长和邴道长从客堂里出来,分开众人,到了法坛前面。应嗣清发现,卢道长这时睡眼惺忪,和早饭前精神抖擞的样子判若两人。邴道长见卢道长手拿朝板木呆呆地站着,并且连打呵欠,就小声催促他:“赶快开坛。”卢道长这才猛晃一下脑袋,高声喊道:“各位施主上午好!本命年转运祈福大法会,现在开始!”
众目睽睽之下,卢道长执笏当胸,一步步登上法坛。他到最高一层的神案前跪倒,拈香行礼,起身道白一通,接着迈动禹步在法坛上走了一圈,开口唱“步虚韵”:“宝座临金殿,霞光照玉轩……”此时,一个猝不及防的呵欠阻断了他的歌唱。他把眼睛用力地挤一挤,似在驱赶脑子里的磕睡虫。挤了几下,刚要开口再唱,却又打了一个更大的呵欠。
应嗣清在一边看一边担心。她想,我看过师父的无数次登台,从来没见他是这个模样,难道他昨天夜里严重失眠?他能把开坛科仪完成吗?
台上的卢道长又唱了起来:“万真朝帝所……”这一句还没唱完,他又打起了呵欠。
香客们看出了蹊跷,纷纷议论,说这个道长怎么回事?
邴道长走到应嗣清身边小声说:“老卢中邪了,你赶快上去救场!”
应嗣清只好拿起朝板,硬着头皮走了上去。来到神案前,她接着卢道长刚才的间断处唱了起来:“飞舄蹑云端……”
卢道长见应嗣清上来,索性退到一边,站在那里专门打起了呵欠。
此时,天上有一块阴云遮住了太阳。不知为何,应嗣清觉得那块阴云悄悄飞进了她的脑壳,让她整个大脑立马晦暗起来。她甩一下脑袋,接着唱:“瑶坛设像玉京山,对越金容咫尺间……”她想再往下唱,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词了。她惊恐地想:毁了,我也中邪了!
听见下面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她恨不得从脚下找个缝隙钻进去。然而法坛上没有缝隙,她只好狼狈不堪地跑下台去,对邴道长说:“你快上!”
邴道长的那张马脸已经变得蜡黄。他说:“还真他妈的邪门啦?”说罢,他快步登坛,拿起桌上放着的桃木剑,大叫一声:“看剑!”而后冲着虚空舞剑乱砍,且蹦且跳。下面一些人以为他在表演剑术,都鼓掌叫好。
应嗣清发现,六位女学生扮成的经师此刻都呆若木鸡,频频打着呵欠。齐老师揉搓着眼睛走到应嗣清身边说:“应道长,咱们今天吃的早饭肯定有问题。”应嗣清不解:“能有什么问题?”齐老师说:“走,问问景师傅去!”应嗣清就和他挤出人群,去了厨房。
厨房里的门是锁着的。应嗣清向人群中看看,也没见有景师傅的影子,就跑向了寮房。推门一看,景师傅正躺在**呼呼大睡。齐老师说:“看,她也不行了,肯定是有人在饭菜里下了药!”应嗣清对景师傅又推又喊,景师傅却一直不醒。应嗣清说:“让她睡吧,我得回去看看邴道长。”
回到法坛下,应嗣清恍恍惚惚看见,坛上的卢道长已经倚着栏杆垂头睡去,邴道长则收了桃木剑,坐在了桌子后面。
邴道长看着台下大声说:“各位施主,本道长现在为你们转运祈福!谁先上来?”
人们站在那里不动,且乱哄哄地说话。邴道长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终于有一个染了红毛的小伙子举手道:“道长给我转转运,让我赶快找个老婆!”说罢就往台上跑。他的身后,笑声响亮。
小伙子到了台上,邴道长向功德箱一指。小伙子明白了,就掏出一张钞票,去塞进功德箱。邴道长拿起笔准备写符咒,却把大嘴一张,也打起了呵欠。下面有人喊道:“坏了,这一个也要睡!”人们爆笑不止。
邴道长用笔蘸了朱砂,刚去黄表纸上画了两下,却坐在那里挤眉弄眼。小伙子指着他说:“道长,我可是交了钱的,你要睡,也得先给我转完运!”
邴道长咬牙瞪眼,顽强运笔,终于把那符子写完,让小伙子拿走。
又一个中年人上来了。可是,邴道长将头猛一耷拉,趴到了桌子上。
观众们连声惊叫,乱成一片。
“哈哈!”
一声大笑从院子东边响起。人们扭头去看,只见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老道士站在寮房门前的台阶上,捋着胡子大声说道:
“求什么符?转什么运?大道自然,何须强为?”
老睡仙讲完,大步走向了简寥观的后门。出门后,他沿着一条小路,向白云缭绕的琼顶山最高峰走去了。
草木森森,山花妩媚,很快遮蔽了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