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杀了
是知道了那张大红纸上的内容,老蜗牛才动了卖猪的心思的。
那张大红纸是本村吴兴科贴的,贴在村中央的大街上。下午老蜗牛去打酱油路过那里,见一些人围在那里看,他也就过去了。他小时上过几年学,是识一些字的,所以就看懂了纸上的内容。老蜗牛看完后觉得,这张大红纸,其实是贴给他看的。
吴兴科贴了这张大红纸是要卖电视机。卖他家那台旧的,十七寸的,黑白的,打算卖一百五十块钱。老蜗牛知道,吴兴科这几年贩菜挣了钱,早就想换一台大彩电,今天果然要换了。可是他卖旧电视机,村里谁还会买呢?老蜗牛早就暗地里调查清楚,在吴刘村二百多户中,至今没看上电视的只有三户:一户是老光棍吴大舌头;一户是寡妇梁凤花;再一户就是他老蜗牛了。村长刘四清几年前就在大喇叭里吆喝,要“彻底消灭无电视户”。老蜗牛原先想等着村里来消灭他,比如说救济一点钱什么的,可是等了几年也没见动静,就只好自己消灭自己了。可是,老蜗牛要想消灭自己也难,因为他要首先消灭债务。前些年他两个闺女出嫁,一个儿子娶媳妇,欠下的债像驴背上盛满臭粪的驮筐一样,把他的脊梁骨快要压断了。现在,儿子早已分家单过,他也一点点地把账还上了。最根本的是,他家现在又长起了一头肥猪。前几年他家养猪都是给债主养的,从这一头开始是给自己养的了。他粗略地计算了一下,这头猪大约卖三、四百块钱,留下二百块钱买猪崽,剩下的正好能把电视机买下。老蜗牛想,我明天就去把猪卖了,把这台电视机买下。
做出决定后,老蜗牛就提着酱油瓶子去了吴兴科家。
吴兴科正在院里修车,扭头瞅见他进来,手里还有个酱油瓶子,立刻把眼瞪圆了说:“老蜗牛,你瓶子底下有条蚰蜒!”
老蜗牛吃了一惊,急忙歪倒瓶子去看,结果酱油就从瓶口跑走了一些。他没看见蚰蜒,却看见吴兴科在那里笑,便明白吴兴科是在逗弄他。他扶正了瓶子骂道:“吴兴科,你这块杂碎。”
他骂上一句,一本正经地问道:“吴兴科,你要卖电视机?”
吴兴科说:“是呵。你买?”
老蜗牛:“我买是想买,可你得放给我看看,看它还出人影儿不。”
吴兴科就到屋里放给他看。人影儿是有的,而且清清楚楚。
老蜗牛抚摸着电视机说:“你再便宜一点儿,这货我要了。”
吴兴科说:“一百五够便宜的了。我买花了六百,才看了六年。你想想吧。”
老蜗牛想想,就点头认可了这个价码。但他又说:“我明天卖了猪才有钱买。你开车帮我把猪卖了吧。”
吴兴科说:“你这个老蜗牛,还能想出这个点子来。我帮你卖猪,就白搭二十块钱运费了。”
老蜗牛说:“你帮我一趟吧。卖了猪回来,我就给你电视机钱。”
吴兴科说:“好吧。”
老蜗牛见事情谈妥,就回了家去。他跟老伴一说,老伴也是兴奋不已:她这些年来馋电视馋得比老蜗牛还狠,曾多次到儿子的新房里看,然而每次都让儿媳的冷言冷语撵了回来。她回来向老蜗牛哭,说咱们辛辛苦苦给他们盖上房子,买上电视,他们就这样待咱。老蜗牛一边叹气一边说:唉,什么时候咱自己买上电视就好了。现在,老太太听说终于要盼到那一天了,激动得一夜没有睡好,天不亮就起来煮猪食,拉得风箱又急又响。
天亮后,老两口把猪喂上了。因为放得精料格外多,那头猪呱呱唧唧疯吃,连头也不抬一下。老蜗牛说:“好,吃上十斤二十斤的,好多卖点钱。”老伴说:“你就知道钱,就没想想俺一瓢糠一瓢水的,伺候它半年了……”说着,两行老泪就滴到了猪头上,惹得那头打小就劁了的母猪停住吃食,抬起头看这老两口。老蜗牛这时忽然发现,那头猪的眼睫毛又长又密,像有一次进城看到的洋气女人似的,于是,心里一股爱怜涌上来,眼窝里也是酸酸的。
猪吃饱了,吴兴科开着他的“黑豹”农用车也到了门前。吴兴科是个壮汉,等老太太把猪从圈里撵出来,他扑上去三两下就将其逮住,让老蜗牛拿绳子绑牢,随即又抬到了车上。
他们去的是三里外的老鸹岭。老鸹岭有个姓邢的屠子,天天摆肉摊,天天杀猪,所以附近几个村里许多人都找他卖猪。当然,如果需要吃肉了也去买他的肉。
车开到邢屠子家门,吴兴科与他把猪抬下,便说要去拉菜,倒转车头就走了。老蜗牛这时便到院子里找邢屠子。
都是东西两庄的人,平时早已认识的。他见邢屠子正在磨刀,就说:“老邢,我拉来了一口猪,你称称吧。”
邢屠子说:“称称就称称。”
然而,邢屠子并没有马上称猪,而是和老婆同心协力把一头花猪往宰**抬。看来他老婆早已锻炼出来了,一手揪一只猪耳朵举重若轻。那花猪已经意识到大限将至,叫唤得声遏行云。听见这头猪的叫唤,老蜗牛的猪也在门前叫唤着挣扎,大小便全部失禁。瞅着地上飞快增加的猪屎猪尿,老蜗牛心疼得不得了,便要求邢屠子赶快给他的猪过磅。邢屠子提着屠刀说:“老蜗牛,你一辈子慢惯了,这回儿急个啥?”说罢,一刀捅死那头大花猪,然后有条不紊地剥皮,开膛,拾掇各种各样的下水。
邢屠子一边干活,还一边与老蜗牛开玩笑。他问老蜗牛,如今吃饭的时候,老婆还用不用水筲滴漏,弄得老蜗牛立马红了一张老脸。这是老蜗牛广为人知的故事。老蜗牛从小干什么事情都慢,吃饭慢,干活也慢,因而得了个绰号“老蜗牛”。他长成大小伙子了,在生产队里干活却顶不了整劳力,别人一天挣十分他只能挣九分。由此带来的后果是,同龄人都成亲了他还是光棍一条。到了三十岁上,他才娶了外村一个寡妇,过门时带了一个六岁的闺女。这女人嫁给老蜗牛后,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男人的慢。就说他吃饭吧,往往是女人与闺女吃完半天了,他还在那里慢吞吞地喝,慢吞吞地嚼。于是,老婆找了个漏水的筲桶挂在院里的树杈上,往里面装上一瓢水,然后告诉老蜗牛:如果筲里的水漏完了他还没吃完,就把他的饭夺去喂猪。女人说到做到,有好几回男人还没吃饱,手里的饭真的去了猪肚子里。老蜗牛被逼无奈,这才改变习惯,一端起饭碗就埋头拼命。至于他在地里干活的慢,女人没有办法整治,因而一辈子也没见多大起色。
总结一生的见闻与教训,老蜗牛早已得出结论:人生在世,好也出名,孬也出名。像他这样孬得格外显眼了,什么事情都传得飞快,传得久远,传成一个个他到死也躲闪不开的笑柄。好在他已经习惯了人们的取笑,每到这时,老蜗牛只是羞答答地听着,不回答,也不反驳。
邢屠子提罢这件事,又问:“老蜗牛,如今你拉屎还用石头支住屁股不?”
这时,老蜗牛的脸便紫起来了。因为这事太臭。二十年前一个夏天,他实在吃够了糠菜,就从山上拾了一些蘑菇回家炒了吃。不料,吃下之后老是拉肚子,白天在队里干活,锄两下庄稼就往山沟里跑。最后,他蹲得腿都酸了,屎还是没拉完,只好灵机一动,捡过两块石头支住屁股,打起了持久战。这战术让别人发现了,老蜗牛便又多了一个著名故事。
看来,邢屠子的老婆也已听过这个故事,此时瞅着老蜗牛笑得奶子直颤。
老蜗牛羞得厉害,羞得想走。但他又想,我是来卖猪的,猪还在那里没过磅呢。于是又硬着头皮在那儿等,邢屠子再怎么取笑他,他也忍着。
等了好半天,等得他那头猪再也拉不出屎尿了,邢屠子才甩着两只血手走了过来。
老蜗牛没忘了问一声价钱。听邢屠子说按两块四,他觉得可以,就揪住一头猪的尾巴,向邢屠子说:“来,抬吧。”
过完磅,邢屠子与老蜗牛把猪抬到了院角的猪圈里。老蜗牛看见,这里还有三头活猪,大约是邢屠子买来留着杀的。放开猪蹄子上的绑绳,走出来,关好门,邢屠子转身去了屋里。老蜗牛只道他是拿钱去了,却不想邢屠子再出来时,手里只有一张三指宽的白纸条。邢屠子说:“你先拿着这张条子,等猪杀了,就给你钱。”
老蜗牛不愿意了,他后退两步,避开邢屠子那只递纸条的手,说:“你怎么不给现钱呢?你得给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