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这首被广为传颂的示儿诗,是陆游的绝笔。诗人曾多次挥戈跃马,为收复失地、统一祖国而战。然而,几十年过去了,山河破碎依旧,诗人壮志未酬,只得把希望寄托在子孙后代身上。于是,他在弥留之际,写下了这首《示儿》诗,也是一首对后辈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教子诗”。
《示儿》诗并非陆游的唯一教子诗。他有6个儿子,姚辛楣《陆放翁年谱》上写道:“先生六子,子云、子龙、子坦、子修、子布、子聿(一作律,又作通)。”为了促使儿子成人、成才,他很重视对他们的教育,其中,以诗教子,是他经常运用的一种极有特色的教育形式。而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则是陆游教子诗的基本主题。在《示儿》之前,陆游还写过一首《病中示儿辈》,告诉儿子们,他要留给他们的,不是什么家产,而是只有一件东西和两句话。这件东西就是一把剑,“有剑知谁与,无香可得留。”这把剑陆游曾用它在战场上杀过敌人,他视之为传家宝,要儿子们继承他“恨不见中原”的遗志,接过他的剑,完成祖国统一大业。这两句话是:“唯应勤学谨,事事鉴恬侯。”意思是要儿辈们勤奋学习,为国尽力,不要贪图享受,丧失志向。陆游67岁那年,还写过一首题为《五更读书示子》的教子诗,以自己深夜苦读的情景,以及自己读书的目的、志向来教育儿子。诗的最后两句是:“万钟一品不足论,时来出手苏元元。”表明他的读书目的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志在救国济民。他希望儿子们也能有他这样的志向。在另一首示儿诗《子遹读书常至夜分作此示之》中,就赞扬了小儿子勤奋好学的精神。诗中有一传世佳句是“业成自有能知赏”,意思说:一个人只要学业有成,终究会被“能知”所赏识,得到重用。
陆游教子诗的又一重要内容是教育儿子懂得做人为文的基本道理。陆游77岁那年,他的二儿子子龙去吉州(今江西省吉安市)任职,他写了一首诗为子龙送行,题为《关子龙赴吉州掾》。诗中要求儿子忠于职守,廉洁奉公,不要做对不起国家和人民的事。诗中写道:“汝为吉州吏,但饮吉州水;一钱亦分明,谁能肆谗毁?”他还告诫儿子,至吉州后,要谦虚谨慎,既要多向长辈请教,又要多向同辈学习,以期品德、学识都有所长进,同时也为儿孙们树立良好的榜样。在写给小儿子子遹的《示子遹》里,陆游还回顾了自己一生的创作道路,包括成功与失败,都一古脑儿告诉儿子,诗在最后写道:“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这里的“诗外”,主要是勤学与做人。在另一首《冬日读书示子聿》里,还总结了如何为学的经验: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首诗里总结了两条具有普遍意义的真理:一是学习要从年轻时肯下功夫起,这样老时才有所获。二是光靠学习书本上的知识是很不够的,还需亲自去做,在实践中学习。陆游的教子诗总是这样以他亲身的体会来导引孩子们,寓意深刻,富有哲理,但又平易浅近,无一句训人的话,很有说服力。像陆游这类的“示儿诗”其实已与“劝学诗”不可分了。
所谓“劝学诗”,在启蒙读物中占绝大多数,如《幼学诗》、《小儿语》之类。但除此以外,文人创作中仍有不少脍炙人口、促人奋进的诗篇,如汉乐府中的《长歌行》便是一例: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全诗以万物盛衰有时来作比喻,告诉儿童光阴一去不返,人应及早努力。明快的节奏,很适合儿童吟唱。再如南北朝时期颜真卿的《劝学》: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激励“男儿”勤奋学习,莫误了大好时光。此外,还有唐代无名氏的《金缕衣》,明代文嘉的《明日歌》等,这些“劝学诗”因为中肯、有理,语重心长,又平易顺口,至今仍深受孩子们的喜爱。
综上所述,古代的“示儿诗”和“劝学诗”,不论从创作过程还是其内容和形式,都体现了长辈对下一代的深情厚爱,都着眼于儿童的身心健康和智慧开发。也由此可见,这一类的“儿童教育诗”,与传统启蒙读物相比,对儿童更少作冷漠的训诫和枯燥的说教,也不是故作天真,搞一点庸俗的逗乐凑趣,而是努力从儿童的心理、兴趣和接受能力出发,化道理为形象,寓教育于诗情,和蔼可亲,易诵易记,从而具有经久不衰的艺术生命力,成为古人奉献给世代儿童的永恒而美好的读物。
3.儿童咏物诗
除上述“儿童生活诗”与“儿童教育诗”之外,古代儿童诗还有第三大类:儿童咏物诗。这又有两种情形:一是古代小诗人的自编自唱,表现他们对“物”的天真感受和认识;另一是文人有意模拟儿童的思维方式和表达方式,在描摹物态时追求盎然的童真童趣。前者典型的例子可举唐代诗人骆宾王7岁时作的《咏鹅》: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这首诗活脱脱地画出了孩子心目中的鹅——天真、活泼、可爱,稚气未脱,体现了儿童特有的想象力和审美心理。古代早熟的天才诗人为数不少,如《神童诗》的作者汪洙,八九岁就善于作诗为赋。杜甫还曾在《壮游》中说过:“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唐摭言》里也有“贺(李贺)年七岁,以长短之制,名动京华”的记载。这些神童之作散见于各种古籍之中,若从儿童诗的角度加以发掘,为数一定不少。
在文人表现童趣的咏物之作中,唐代大诗人白居易有一首《花非花》: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这首吟咏秋霜的小诗,完全跳出了成人的歌吟习惯和情感,故意采用儿童诗所独有的谜语诗形式,而且注重的也只是形式而非内容——论内容它没有什么实在意义;诗人的主要目的就是在轻松和谐的韵语吟唱中,娱乐儿童,启迪儿童的智力。再如元人揭傒期的《画鸭》:“春草细还生,春雏养渐成,茸茸毛色起,应解自呼名。”明人唐寅的《画鸡》:“头上红冠不用裁,满身雪白走将来。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也以儿童的眼光和心理来看待鸡、鸭这些小动物,写得清新通俗,生动可爱,洋溢着浓郁的儿歌风味。同时,它们也可当作别具一格的谜语诗(诗题即谜底)。
再看明代冯惟敏的“咏雨诗”——《玉芙蓉·喜雨》:
初添野水涯,细滴茅簷下,喜芃芃遍地桑麻。消灾不数千金价,救苦重生八口家。都开罢:乔花、豆花,眼见的葫芦棚结了个赤金瓜。
这首咏雨诗不论观察视点、感受方式还是表现手法,都富有活跃多变、稚气逗人的儿童气息,流露着儿童天真烂漫、好幻想的天性。“眼见的葫芦棚结了个赤金瓜”一句,新颖、奇特又充满童趣,活像是一个在雨中忘情蹦跳、欢呼的孩子脱口而出的妙语。可见这首诗的字里行间跳动着一颗童心,闪烁着一双稚气的眼睛,活跃着天真的想象和幻想,是成人以“儿童的心灵”来观察和体现所得出的充满儿童情趣的诗。
上述三个方面:儿童生活诗、儿童教育诗、儿童咏物诗,为古代儿童诗勾勒了一个粗浅的轮廓。这些诗歌,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考虑——儿童生活题材的选择、儿童情趣的表现或是特定的服务对象、读者对象,古代儿童诗确实与今天作为儿童文学一品种的儿童诗没有太大的差别,然而,将其放到以诗为文学正宗的中国古代文学的宏阔背景下来考察,这些被称为儿童诗的作品数量又可谓是沧海一粟。中国古代儿童诗不仅没有像古代爱情诗、山水诗那样发达起来,而且整个古代文学史长河里,也鲜见有以儿童诗称名于世的诗人,也没有人去进行有意识的搜集和研究工作。那些儿童诗还只是一种无序的自发状态,还没有形成一个自觉的、独立的、有影响的诗歌派别。因而也可以说,在中国古代诗歌中还没有可能发展出一种以儿童为读者对象,又具有独立的艺术品格的文学新品种的、具有现代“儿童文学”意义上的儿童诗。
二 古代童话概述
中国古代还没有“童话”这一名称,“童话”一词的出现,最早见于1909年孙毓修主编的《童话》。但正如周作人所说的:“中国虽无古童话之名,然实固有成文之童话,见晋唐小说,特多归诸志怪之中,莫为辨别耳。”周作人在这里实际上是指给了人们一条探索古童话之路。
中、外童话的发展都经历了这样三个阶段:(一)口头流传的民间童话阶段,也可视作童话的萌生期。正如本编第一章中的“民间童话”所讲述的,是将适合于少年儿童的口头流传的神话、传说、民间故事等借用过来,用口头加工的形式,讲述给孩子们听。这就是最初的口头童话故事。(二)记载、收集、整理的古代童话阶段,也可视作童话的形成期。将口头流传的民间童话记载下来,或将散见于历史典籍中的民间童话收集、整理出来,成为可供少年儿童阅读的童话故事书。这正是这一节所要讲的内容。(三)改编创作的现代童话阶段,也可视作童话的成熟期。此时童话已成为独立的儿童文学体裁,在中国那还是20世纪初才有的事。
1.《山海经》:童话的摇篮
中国古代没有一本较为完整的童话书保留下来,但从先秦至今的经、史、子诸多典籍中,不难窥见中国古代童话的片鳞只羽,例如《诗经·大雅·生民》叙述周始祖后稷诞生与成长的传说,就是一篇优美的古童话。诗中先写后稷生下后被家人丢在小巷里,有牛羊来给他喂奶;又把他丢到森林里,正好有樵夫来砍柴发现了;再把他丢在冷冽的冰上,又有飞鸟用自己的羽翼卫护他……在种种神奇的力量帮助下,他终于长大了,学会农事耕耘,无论种瓜、种豆、种禾、种麻,都获得神奇的结果。又如先秦诸子的著作中有不少出色的寓言,其中也不乏具有幻想色彩的童话。此外,《穆天子传》、《楚辞》、《山海经》等都包蕴有丰富的童话作品,尤其是《山海经》,被后人誉为中国“童话的摇篮”,“中国古代童话第一部集大成之作”。《山海经》全书18卷,原题为夏禹、伯益所作,估计不是一时一人之作,其中有不少无名氏的作品。这部古代神话集中的不少作品,也是我国的古童话。如《灵祗》卷里的“鼓”,就是一种人首龙身的异物,另一种叫“计蒙”的异物,又恰恰相反,是龙首人身。在《异域》卷里,记载有浑身长毛、两手为翼的“羽民国”;有两手由肩垂下,可抵地面的“长臂国”;有双脚长过三丈的“长股国”;还有矮小只有九寸的“小人国”。还记述有一些变形再生式类型的童话,如《精卫填海》、《瑶姬仙草》、《夸父追日》、《刑天争神》。《山海经》原是一本有文有图的书,在儿童还没有书可读时,一定会赢得儿童的喜爱。
与《山海经》一脉相承的是西汉淮南王刘安与其门客编撰的《淮南子》,其中有五则故事可以视作创世纪童话,即:《女娲补天》、《大禹治水》、《羿射九日》、《嫦娥奔月》和《共工怒触不周之山》。
2.《吴洞》:中国的《灰姑娘》
自汉至魏晋南北朝时代,出现了不少可以列入童话的志怪小说,如:《列异传》中的《谈生》、《宋定伯捉鬼》,《玄中记》(郭璞)中的《姑获鸟》,《搜神记》(干宝)中的《玉母》、《韩凭夫妇》、《干将莫邪》、《蚕粮》、《星孩儿》、《毛衣女》,《搜神记》(句道兴本)中的《董永遇仙》、《千日酒》、《田昆仑》,《搜神后记》(陶渊明所撰)中的《白水素女》、《桃花源记》,《列异传》(陶渊明)中的《如愿》,《幽明录》(刘义庆)中的《娥潭》、《刘晨阮肇》、《卖胡粉女子》,《齐谐记》(东阳无疑)中的《蚁王》、《金凤凰》,《续齐谐记》(吴均)中的《紫荆树》、《阳羡书生》、《黄雀衔杯》、《牛郎织女》,《述异记》(任昉)中的《雩都县人》等,都是很好的童话篇章。其中《白水素女》是民间童话《田螺姑娘》最早的文字记载。
到了唐代,志怪小说得到更进一步的发展,出现了戴孚的《广异记》,牛僧孺的《玄怪录》,李复言的《续玄怪录》,薛用弱的《集异记》等。这一时期还兴起了传奇和笔记小说。传奇小说的“作意好奇”正切合童话的特点,如裴铏的《崔炜》、《马拯》、《蒋武》,李公佐的《南柯太守传》,李朝威的《柳毅传》,沈既济的《枕中记》,牛僧孺的《崔书生》,李复言的《杜子春》等,都是幻想丰富、结构完整的童话佳作。笔记小说如《酉阳杂俎》(段成式)、《松窗杂记》(杜荀鹤)、《潇湘录》(李隐)等书中,也不乏出色的童话佳作,尤其是《酉阳杂俎》中的《吴洞》,是一篇具有中国特色的“灰姑娘”故事。在中国童话史上有着特殊的意义。
《吴洞》,因其主人公名为叶限,又名《叶限》,载《酉阳杂俎》续集第一卷《支诺皋部》。全文如下:
南人相传,秦汉间有洞主吴氏,土人呼为吴洞。娶两妻,一妻卒。有女名叶限,少慧,善陶金,父爱之。末岁,父卒。为后母所苦,常令樵险汲深。时尝得一鳞,二寸余,赪鳍金目,遂潜养于盆水。日日长,易数器。大不能受,乃投于后池中。如所得余食,辄沉以食之。女至池,鱼必露首枕岸。他人至,不复出。其母知之,每伺之,鱼未尝见也。因诈女曰:“尔无劳乎,吾为尔新其襦,乃易其敞衣,令波于他泉,计里数百也。”母徐衣其女衣,袖利刃,行向池呼鱼,鱼即出首,因斫杀之。鱼已长尺余,膳其肉,味倍常鱼,藏其骨于郁栖之下。逾日,女至向池,不复见鱼矣,乃哭于野。忽有人披发麄衣,自天而降,慰女曰:“尔无哭,尔母杀尔鱼矣,骨在粪下。尔归,可取鱼骨,藏于室。所须,第祈之,当随尔也。”女用其言,金玑衣食,随欲而具。及洞节,母往,令女守庭果。女伺母行远,亦往,衣翠纺上衣,蹑金履。母所生女认之,谓母曰:“比甚似姐也。”母亦疑之。女觉,遽返,遂遗一只履,为洞人所得。母归,但见女抱庭树眠,亦不之虑。其洞邻海岛,岛中有国名陀汗,兵强,王数十岛,水界数千里,洞人遂货其履于陀汗国。国王得之,命其左右履之,足小者履减一寸,乃令一国妇人履之,竟无一称者。其轻如毛,履石无声。陀汗王意其洞人以非道得之,遂禁锢而拷掠之,竟不知所从来。乃以是履弃之于道旁,即遍历人家捕之,若有女履者,捕之以告。陀汗王怪之,乃搜其室,得叶限,令履之而信。叶限因衣翠纺衣,蹑履而进,色若天人也。始具事于王,载鱼骨与叶限俱还国。其母及女即为飞石击死。洞人哀之,埋于石坑,命曰懊女冢。洞人以为禖祀,求女必应。陀汗王至国,以叶限为上妇。一年,王贪求,祈于鱼骨,宝玉无限。逾年不复应。王乃葬鱼骨于海岸,用珠百斛藏之,以金为际。至征卒叛时,将发以瞻军。一夕,为海潮所沦。成式旧家人李大元所说,士元本邕州洞中人,多记得南中怪事。
这篇《叶限》故事,完全可以与法国贝洛1697年出版的《鹅妈妈的故事》中的《灰姑娘》以及德国格林兄弟在《儿童与家庭的童话》(1812—1813)中记录的《灰姑娘》相媲美。段成式卒于公元863年,《叶限》的问世肯定早于863年,由此可见,中国的“灰姑娘”故事要比贝洛的早800多年,比格林童话早近1000年。这是值得儿童文学史重视的一个史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