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柔顿感委屈万分,凭什么孟玉桐就能深夜在此与祖母叙话,她过来就成了“瞎晃悠”?
祖母的心,真是偏到胳肢窝去了!
她又想起近日临安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疫病,听说许多人因喝了脏水而腹泻不止,严重的更是转为伤寒,卧床不起。
她素来胆小惜命,自听闻此事,这几日便缩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外头来个送菜的老翁都让她心惊肉跳,生怕一个不慎将那要命的病气带进府里。
而孟玉桐……她不是在城外开那劳什子医馆吗?那医馆里定然收治了不少这样的脏病人!她日日与那些病痨鬼打交道,身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污秽病气,如今竟还敢往祖母跟前凑!
这般想着,那股子委屈与恐惧混合着积压的嫉妒,让她瞬间失去了理智,竟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祖母!孙女这是担心您啊!您年纪大了,最是经不得病!如今城中腹泻之症肆虐,大姐姐在外头开医馆,成日里接触的不都是那些腌臜病人?她身上若带了什么不干净的病气回来,传给我们是小,万一过了给您,这可如何是好?!”
江云裳闻言,额角青筋猛地跳了跳!这冤家,每回出现准没好事,专程来给她添堵的!
她当即厉声斥道:“平日里让你多读些书,明些事理,你总是躲懒耍滑!到了这等关头,便显露出你的愚昧无知来!蠢笨些倒也罢了x,偏还要嚷嚷得人尽皆知!你也知那疾病是因饮用污水所致,你自己不去碰那脏水,好生待在府中,谁能传给你?与你姐姐又有何干系?!”
这番话可谓说得极重。实在是江云裳近日也被这风声鹤唳的孙女烦得够呛,深知与她好言好语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非得用重话敲打,她或许才能消停片刻。
孟玉柔被这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弄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她本就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又素来与孟玉桐别着苗头,事事都想压过一头,如今被祖母如此不留情面地当众斥责,尤其还是当着孟玉桐的面,她心中那点委屈瞬间膨胀成了滔天的怨愤!
她也顾不得什么大家闺秀的体统规矩了,竟猛地往地上一坐,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祖母!您怎能如此偏心?!我这也是关心您才多嘴一问!您心里从来就只有大姐姐!与纪家那样好的姻缘,您何曾为我想过一分?!大姐姐退婚也好,开医馆也罢,您都千好万好地纵着!我不过是过来给您请个安,多问了一句,您就这般作践我!同样都是您的孙女,您的心也太偏了!太偏了!!”
屋中三人何曾见过这等市井泼妇般的撒泼阵仗?一时竟都被惊得怔在原地,你瞧我一眼,我瞧你一眼,说不出话来。
孟玉柔见状哭得更凄惨了,直接扯着嗓子,嗷嗷嗷地哭喊,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恨不得嚷得全府上下人尽皆知。
她心中早就有了泼天的怨气,从前是姨娘日日叮嘱叫她多讨老太太欢心,她才尽力维持着不表露出来。
今夜这一遭,她是一点都不想再忍了!
江云裳被这魔音贯耳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捏着眉心,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旧疾都快被勾起来了。
吴嬷嬷连忙上前欲搀扶她:“二小姐!您这是做什么!这成何体统!快些起来!”
孟玉柔却一把狠狠挥开吴嬷嬷的手,嚎啕声愈发响亮:“走开!不用你假好心!你们都是一样的!都一样瞧不起我!这府里除了我姨娘,根本没人心疼我!没人喜欢我!!”
她哭喊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可言。
吴嬷嬷也被这混不吝的架势弄得手足无措,她为难地看向座上面色铁青、疲惫不堪的老太太,又瞥了一眼地上滚得衣裙凌乱、状若疯妇的二小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最终,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静坐一旁的孟玉桐,眼中满是无奈与恳切。
孟玉桐接收到吴嬷嬷的视线,心下明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平静:“祖母,既然如此,为免二妹妹忧心,也为府中安宁,孙女这几日便暂且搬去医馆居住吧。正好馆中收治了几位重症病人,我宿在馆内,也便于夜间照看。”
江云裳立刻皱眉反对:“胡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白日里抛头露面行医问诊已是逾矩,夜里再宿在那鱼龙混杂的医馆之中,若传扬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休要理会她!便让她在这里哭!哭累了,自然知道没趣,自己就回去了!也是我往日疏于管教,竟纵得她如此不知礼数,撒泼放刁!”
孟玉柔一听祖母竟还护着孟玉桐,越发妒火中烧,哭嚎得更是厉害。
孟玉桐见状,再次温声劝道:“祖母,时辰已晚,由着她这般哭闹,您如何能安寝?于您玉体康泰有损。我带上桂嬷嬷和白芷一同过去,医馆中还有信得过的伙计帮忙照应。
“再者,照隅堂前身本就是客栈,设施齐全,我独自宿在客房院中,于情于理,都并无太大不妥。待城中疫情缓和,我再回来便是。”
吴嬷嬷也在旁帮腔:“老太太,大姑娘思虑得周全。这几日医馆事务繁巨,大姑娘日日城里城外奔波,确实辛苦又不便。不如就依大姑娘所言,暂且宿在馆中,既能专心诊治病患,也能让府里清静几日。等这阵忙乱过去,再回来好生歇息。”
江云裳被这一左一右劝说着,再看看地下那个油盐不进、只会嚎哭的孽障,只觉得心力交瘁。
那哭喊声尖利刺耳,再听下去,她只怕真要旧疾复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