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玉桐上前几步,敛衽行了一礼,方在祖母下首的绣墩上坐下,轻声问道:“祖母深夜还未安歇,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人老了,觉便少了,没那么多瞌睡。”江云裳今日的神情语气与往日颇有些不同,眉宇间那惯常的锐利严苛似乎被灯烛柔化了几分,连带着说话的语调也放缓了些,透出一种罕见的温和。
“祖母请讲。”孟玉桐端正坐姿,凝神静听。
侍立一旁的吴嬷嬷闻言,立刻将一份纸质文书恭敬地递到孟玉桐手中。
孟玉桐接过,就着桌案上那盏琉璃灯散出的光,仔细阅览起来。
文书抬头,“医官院官药采买准入批文”一行醒目的官方字样赫然映入眼帘。再往下细看,内容明确写道:孟氏药行所供之‘川黄连’、‘云茯苓’、‘杭白芍’等数味常用大宗药材,经医官院专人严格核验,其药性、成色、炮制工艺、仓储条件皆属上乘,价格亦公允合理,顺利通过多重审议,特此批准纳入医官院官药采购名录,准其供应。
江云裳望着孙女脸上难以掩饰的错愕神情,心下立刻了然,她大约也不知这件事。
“其实,自你那照隅堂开张后不久,纪昀那孩子便已来过我家几处药铺暗中察看过了。”
江云裳缓缓开口,“医官院的官药供应,自有其严苛的旧例与章程。若要临时增补或更换供应商,非有十足理由不可,且需层层报批,程序繁复周折。
“他初时来探看后,也曾亲自寻过我,坦诚言明其中关窍。那孩子性子清正刚直,办事有章法,并不因私废公。我知他此行或有他祖父示意关照之意,便直言让他不必为难,一切按规矩办便是。”
她顿了顿,接过吴嬷嬷递上的温水饮了一口,继续道:“直至前几日,他又来了,此番是带着医官院几位专司药材核验的医官一同前来。他与我明言,此次并非受纪家任何人嘱托,而是——因你之故。”
“因我?”孟玉桐倏然抬起头,望向祖母,眸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几日之前?她分明未曾向他提过家中药材生意之事。
便是今日开口,也是因恰好拿出一罐石莲子,才顺势提及,存了几分借此契机为自家药铺牵线搭桥的私心。
第59章
江云裳放下茶盏,目光清明地看着孙女:“他查清水源污染一事后,便预见到未来几日城中医馆必将承受巨大压力,药材消耗恐难估量。而医官院平日固定的两家官药供应商,此时并非合约规定的供药期。
“他便与院使朱直大人商议,特事特办,允准从城中临时遴选一家资质过硬、药材储备充足的药商,先行补上缺口,以应对疫情。而你同他一起发现水源受污一事,在初期两位病患的诊治过程中出力不少。
“你本身又开设了申报官册的医馆,于公于私,举荐的立场都更为稳妥。我孟家药行的资质、背景、仓储能力,经得起最严格的查验。故而,这临时增补的药商名额,便落在了咱们头上。”
她语气平稳,将其中缘由一一道来:“这几日,他便是按流程,带着人对药铺中的药材进行了详尽的抽查核验。一切合格后,才拟定了这份批文,也是今日傍晚,才由医官院的吏员正式送达府上。”
孟玉桐心中一震。结合方才云舟无意间透露的信息,原来纪昀早在她今日开口之前,便已开始运作此事,暗中推动了这一切。而他竟从未在她面前透露过分毫。
“孙女今日恰好遇见他,曾提起过家中药材一事,他并未将这些内情告知于我。”
江云裳闻言,唇角轻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洞察世情的了然神色:“他那是深知你的性子。知你独立要强,不愿轻易受人恩惠,更不欲与纪家再有过多牵扯。
“若早早告知于你,只怕你心中抵触,反生负担。不如……就顺势而为,装作是在你亲口提出之后,他才依言相助,事成之后,再经由我之口,将这番曲折原委告知于你。”
老太太目光微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缓声道:“如此说来,此子心思之缜密深沉,处事之圆融妥帖,远非常人可及。倒真是……用心良苦。”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两人正低声叙话间,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隐约可见一道人影透过窗纱鬼鬼祟祟地向内窥探。
吴嬷嬷神色一凛,立刻与座上的江云裳交换了一个眼神。江云裳蹙了下眉,微微颔首。吴嬷嬷会意,当即转身,快步向门外走去。
片刻后,吴嬷嬷领着一个身着浅粉绣折枝梅花裙的女子走了进来,正是孟玉柔。
“孙……孙女给祖母请安。”孟玉柔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尴尬局促,声音也细若蚊蚋。
她哪里是正经来请安的?分明是听闻孟玉桐被唤来了松风院,心下按捺不住好奇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才躲在门外偷听,不料被逮个正着。
屋内几人皆心知肚明,却也无人去戳穿她这蹩脚的伪装。
江云裳更是早已习惯了她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行径,只觉得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语气便带上了几分嫌弃:“大晚上的不在自己院里安生待着,跑到我这里来瞎晃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