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衣角,眼神闪烁却又带着期盼:“玉桐姐姐,往后……就别叫我‘何公子’了,听着怪生分的……”
他抬起一双清润明亮的眼睛,小心地征求着她的同意,“就叫我‘浩川’,或者……‘小川’也行,我身边亲近的人都这般唤我。”
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融入夜色。
孟玉桐瞧着他那副紧张又期待的模样,想起这段时日他对照隅堂的诸多照顾,心中微软,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含笑点头:“好,小川。”
得了她这一声轻唤,何浩川脸上瞬间如同春风拂过,绽开无比明朗灿烂的笑容,连眼底都好似落满了星光似的,“诶!那玉桐姐姐快回去歇着吧!我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同她用力摆手告别,一步三回头,直至身影没入清风茶肆的门内,还依依不舍地望了她一眼。
见孟玉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照隅堂门后,何浩川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脚步轻快地进了茶肆。
孟玉桐抱着药篓步入照隅堂,本欲径直去后院处理紫雪参。甫一进门,却见药柜前立着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那人正站在她的医馆里,动作熟稔地拉开她的药屉,行云流水地称取药材,放入柜面上的桑皮纸中。
神色之专注清冷,仿佛置其身于医官院的药局,而非她这间小小的民间的医馆。
吴明则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将纪昀配好的药包逐一捆扎整齐。
“纪医官?”孟玉桐微感诧异,将手中的药篓递给迎上来的白芷,示意她先去后院将紫雪参取出透气。
自己则走到柜台边,拿起一包吴明才包好的药材,解开细绳,仔细检视。
不等纪昀回应,吴明见她回来,赶忙解释道:“当家的,您可算回来了!纪医官傍晚时分来找您,恰巧碰上两位腹痛腹泻不止的病人前来求诊,情况瞧着有些急。我想着您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便……便自作主张,恳请纪医官出手相助了。当家的,您看我这般处置,可还妥当?”
照隅堂平日接诊的多是慢性调养或轻微症候,急症并不多见。故而孟玉桐若外出,吴明通常会让病患稍候,或予一杯对症的药茶缓解。但今日病人症候急迫,他又知纪昀医术高超,这才大胆请托。
孟玉桐将药包中的药材一一捻看,正是藿香、苍术、厚朴等治疗湿滞腹泻的常用之药。
腹泻……她心中倏然一凛,联想到昨日济安堂小辉与杏儿的中毒症状,以及那可疑的竹筒水……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久久未发一言的纪昀,问道:
“纪医官今日特意前来寻我,可是与昨日水源污染一事有关?”
纪昀的目光自她面庞轻掠而过。
他注意到她额前有几缕青丝未妥帖收束于发髻之中,松散地垂落下来,柔柔地搭在光洁的额角与耳畔,与她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端谨模样略有不同。
这般微带潦草的随意,却意外地为她增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不似往日在他面前,总是一副泾渭分明、只论事理的疏淡姿态。
只是,她似乎……唯独对他如此戒备周全?
纪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她在马车旁与那何浩川言笑晏晏、神情熟稔自然的模样,心下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自在。
“纪医官?”孟玉桐见他凝眉不语,似在出神,便出声轻唤了一句。
纪昀倏然回神,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面色恢复一贯的清冷。
他淡淡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纹钱袋,递至孟玉桐手边,缓声道:“今日前来,确有二事。其一,乃是结算前次与昨日,孟姑娘在济安堂施诊应得的诊金,此乃医官院按例拨付。”
他顿了顿,眸光沉静地看向她,“其二,正是姑娘方才所问之事。医官院已协同临安府衙及都水监在城内勘查取样。现已查明,御街自朝天门以北,多数居民日常取用水源,皆依赖穿城而过的玉带河。
“如今玉带河最北端源头处的南洋池,因有发病致死的野猪坠入,污染了水源,致使河水含污。百姓若误饮此水,轻则腹痛泄泻,如今日来馆求诊者;
“重则诱发伤寒兼痢之症,凶险如昨日济安堂小辉与杏儿。轻症者,以治泻旧方藿香、苍术、厚朴等药化湿和中,静养数日便可无碍。然重症者,诊治起来便颇为棘手。”
孟玉桐的注意力全然在病情之上,对那袋诊金看也未看,随手将其拨至柜台一角,“既知病从口入,当务之急是即刻发布告示,晓谕全城百姓,严禁取用玉带河水。”
她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再者,御街北段居民多倚仗河水为生,家中少有水井。河水既污,无异于断绝其生计之源。后续生活必陷困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