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尚未理清缘由,此刻听她急于撇清,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低头轻啜一口杯中温茶。
茶汤入口,滋味远逊清风茶肆的香醇,回味带着明显的苦涩与粗粝,勉强咽下,只觉差强人意。
他放下茶盏,抬眸,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坊间这话说的倒也没错。”
语调分明平平,她却莫名觉出几分刺耳。
她扯了扯嘴角:“倒也不必管旁人如何说。”
孟玉桐目光往屋外扫了一眼,心下微恼:这上菜的伙计怎生如此磨蹭?
两人相对无言,这顿饭吃得实在如坐针毡,颇有几分“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意味。
“客官,菜来了!”恰在此时,伙计端着托盘推门而入,手脚麻利地将三菜一汤布于桌面,高喊一声:“二位慢用!”便躬身退下,带上了门。
孟玉桐暗自松了口气,执起银箸,面上浮起浅笑:“纪医官,请。”
两人执筷落箸,席间一时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那道黄牛肉恰好摆在纪昀手边,孟玉桐夹了两筷子藕片,只觉滋味寡淡。
她眼角余光瞟向那盘油光锃亮的牛肉,若要去夹,势必要从他跟前越过,念头刚起便觉不妥,复又移开视线,默默再夹了一筷子藕片。
纪昀眸光淡淡扫过她细微的动作,抬手,自然而然地将她面前的藕片与那碟黄牛肉调换了位置。
“今日是孟姑娘做东,不必拘束。”
孟玉桐从善如流,夹起一块软烂牛肉:“纪医官吃得尽兴便好。”
“姑娘上回同我说的香囊方子,味道舒缓,闻之宁神,我让青书替我寻了些荔枝壳,准备配成香。”他顿了顿,语气是征询,“不知姑娘是否介意?若觉不妥,纪某便不用。”
孟玉桐咽下口中食物,从容道:“不介意。能得纪医官青眼,想是我那方子,尚有些可取之处。”
纪昀说的是她幼时配的方子,那时照着医书自己随意调配,手法总归青涩。
而上一世为解他母子二人失眠之苦,她苦心钻研出的改良方子,效用远胜于此,那才是真正的心血,前番送予纪夫人的香枕用的便是此方。
她盘算着,日后医馆开张,可先以此改良方子制些安神香囊赠予街坊,若效果不错,正好打响名头。
至于这幼时旧方,价值有限,予他无妨,还能顺水推舟,为那举荐之事添几分人情。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济安堂的事,一顿饭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吃完了。
出了和乐楼,天色已暗,长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光晕,行人步履匆匆归家。
“孟姑娘去何处?纪某相送一程。”纪昀侧首淡声询问
“去桃花街。”孟玉桐未曾推辞,心下琢磨着,他或许会在路上提及举荐之事。
两人并肩往前,一路行至望仙桥,步入桥心。
河岸晚风微凉,轻拂两人衣角,已能清晰听见桥下聚福客栈内传来叮叮当当的修缮敲打声,正是一派热火朝天。
“就送到此处吧,多谢纪医官。”孟玉桐于桥心停步,朝他颔首。
纪昀亦淡淡颔首,竟真转身,提步便要下桥离去。
孟玉桐心下一沉,紧走两步追上:“纪医官留步,”她声音微提,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不知举荐一事,纪医官究竟作何打算?今日确是我失约在先,也同纪医官赔礼道歉过了,若您无意举荐,也请明言告知,我好另寻他法,不必彼此耽搁。”
纪昀脚步顿住,缓缓转身望向她。
桥下流水映着两岸灯火与天上疏星,粼粼波光衬得他侧脸轮廓愈发清隽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