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纪昀虽有意拉开距离,两人之间也不过堪堪半掌之隔。孟玉桐这微微倾身靠近的动作,瞬间将本就狭小的空间压缩。
自远处望去,她微微前倾的上身,在朦胧月色与树影婆娑间,竟似不经意般,虚虚依向纪昀沉静端坐的怀中。
夜风拂过,她鬓角一缕发丝,甚至轻轻扫过他月白衣衫的前襟。
纪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那始终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眼帘微掀,眸光如静水,淡淡笼住她,“孟姑娘所求,是欲借我之名,行举荐之事。”
孟玉桐飞快点头,眸底光华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冀。
“举荐之人,亦担其责,他日姑娘若行差踏错,惹出祸端,我这举荐之人,亦难逃干系。”
月色透过老柿树的枝干,漏下不规则的淡银色光斑,粼粼光影恰好避开他眼中一贯的冷与沉,在他眼下跃动,竟似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人间烟火气。
然,其声一出,便像是兜头一盆冷水浇下,瞬间将那点虚幻的暖意涤荡殆尽。
孟玉桐很快清醒过来,终究是错觉罢了。
“公子亲眼见过我的医术,此番考核,我亦拔得头筹。”孟玉桐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语声沉静笃然。
“姑娘以为,”纪昀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几乎融于月色的弧度,那弧度未及眼底,反衬得眸光更深,“仅凭些许末技,便足可承医者之名,悬壶济世了么?”
那语调,分明含着一丝极淡的嘲弄。且这份嘲意,与近日那些嘲笑她以女子身份开馆行医的人不一样。那些不过是井蛙之见,困于世俗窠臼,以性别断高低。于是质疑她的本事、身份,以世俗之视浅薄断定她不会成功。
可纪昀,他见识过她的医术本领,仍旧质疑,此刻质疑的,非是“女子行医”这层表象,而是她孟玉桐这个人。
不过这对她而言,本也无甚紧要。她所求,不过是他这位在籍医官的一纸举荐,至于他心中作何想——无关宏旨。
恰在此时,白芷与云舟各捧一盏饮子,从大堂穿进。
二人闻声,极有默契地敛息收声,各自归位,神色如常。
云舟将手中陶碗奉予纪昀,“公子,您尝尝,白芷说这饮子滋味甚好。”
纪昀接过粗陶碗,送至唇边,浅啜一口。温润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一丝微辛暖意,熨帖肺腑,令人心神稍舒。一滴深褐色的汤液,顺着他唇角悄然滑落。
云舟忙着喝自己那份,顾不上注意他。
纪昀正欲起身,一方淡粉色x的素绢帕子,带着若有似无的清浅药香,递至他眼前。
执帕的纤指莹白如玉,开口说话的声音也清冷淡然。
“纪公子,”孟玉桐不疾不徐开口,“行医者,精湛医术乃立身之基石,然绝非唯一圭臬。望闻问切,人情通达,乃至临危不乱之心志,皆为医者所必备。公子若有疑虑,”她眸光湛然,直视纪昀,“尽可当面考校。若我不堪此任,公子自可收回举荐。然……”她语锋微顿,恳切而不失力量,“万望公子,予我一次自证之机。”
纪昀眉心一动,他接过手帕,在唇角轻轻按了按,接着慢慢起身,往屋外走。
行至大堂与小院相连的过道处,他足下微顿,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孟玉桐耳中:
“明日未时三刻,带上医箱,至清风茶肆后巷济安堂寻我。”
语毕,他不再停留,径直步出客栈。
云舟匆忙咽下口中饮子,疾步跟上。
孟玉桐快走两步至门边,对着那颀长挺拔的背影,遥遥道:“谢过纪公子!”
纪昀步出聚福客栈,并未右转向望仙桥归家而去,而是折向左首,走向对街那间已显冷清的饮子铺。
铺主王勇正忙着卸下门板,收拾摊位,见有客至,忙拱手歉然道:“二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天色已晚,小铺打烊了,您二位明日请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