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李璟先是眉梢微挑,似有得色,旋即那舒展的眉头又倏然拧起,形成一个不悦的川字。
郑辉的心也跟着那眉头的起伏,上上下下。
“世子爷,”他试探着问,“可……可有什么不妥?”
“那个聚……”李璟不耐地抬起食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显得有点不耐烦。
“聚福客栈!”郑辉连忙接口。
“对,聚福客栈,”李璟先是顺口应了,后又一凛,“老子管他什么客栈!你只管告诉我,那客栈东家是谁?”
郑辉擦擦汗,开口道:“吴……明。”
他穿着软缎便鞋的脚随意地往榻边一座描金珐琅香炉上一扫——‘哐啷’一声,香炉滚落在地,香灰撒了一片。
他也不看,只烦躁地提高嗓门:
“无名?!”他瞪向郑辉,“你消遣小爷我呢?!哪有人叫这名儿!”
郑辉吓得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世、世子爷明鉴啊!是姓吴,名明!明日的明!就是……就是纪家小公子纪明那个‘明’字啊!小的万万不敢耍您啊!”
“蠢东西!话都说不明白!”李璟嫌弃地翻了个白眼,那眼神像看傻子似的,接着烦躁地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郑辉如蒙大赦,起身跑至榻前,努力挤出谄媚的笑容,仰着脸:“世子爷息怒,息怒……那孟氏女,怕是想在桃花街赁铺子落脚?要不……咱们把这聚福客栈也买下来?”
李璟冷哼一声,一脸‘你脑子进水了’的表情:“你当老子傻啊,桃花街临着新开门,进进出出都是些泥腿子、穷酸户!整条街也就清风茶肆还凑合。让小爷买那破客栈?你当老子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还是你郑辉会点石成金?嗯?!”
“是是是!小的糊涂!小的蠢笨!”郑辉点头如捣蒜,连声道,“那地方腌臜,来往的都是些粗鄙不堪的下等人物,世子爷您万金之躯,怎能自降身份沾惹?
“再说那孟氏,她或许也意不在此,据下人通传,她出了桃花街后,还去了兴礼坊,出来后还转去了长通桥、为民坊……一连去了四五处地方。那……那依爷您的圣明,小的……小的该如何行事?”
“这也用小爷教你?那你的工钱也分小爷一份如何?”李璟不耐地又翻了个白眼,身子往后一倒,晃着脚,“动动你那榆木脑袋!她怕不是知道咱们在盯着,想用那桃花街上的破落客栈混淆视听。
“你去!把那个她后来看的所有铺子的东家都一一找出来,吓唬吓唬他!让他有点眼力见儿,别什么人的生意都敢做!敢给小爷添堵,小爷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懂了没?”
“明白!明白!”郑辉如获大赦,点头哈腰,腰几乎弯到了地上去,“世子爷英明神武,算无遗策!小的这就去办!绝不敢让那孟氏得偿所愿!”
说罢,麻溜地退了出去,还小心地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李璟重新歪回软枕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姓孟的到底想干什么?没个消停!”
他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管她要做什么,敢跟他对着干,他一定将她要干的事一桩桩都搅黄了!
第29章
三日后,夜色深深。
桃花街浸在一片寂静里,白日的喧闹早已散尽,只余桥那头御街上传来更夫打梆的声响,遥遥地荡在夜空里。
两盏素白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晃着,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两团朦胧的暖色,将孟玉桐与白芷的身影拉得细长,摇曳不定。
主仆二人踏着这一地灯影,停驻门前。白芷伸手轻推那虚掩的客栈门扉。
“吱呀——”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客栈堂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结着细小的灯花,光线微弱,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榆木八仙桌旁,吴林正端坐着,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温水,眉宇间透着一股久违的舒泰。连服了三日“安神定志汤”,他胸口的滞闷尽去,夜里睡得踏实,精神也清爽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