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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3页)

这种人迟早要吃枪子。

两天后,经过紧张磋商、权衡,史桂花同意了大队干部的调解,在拿到对方五百元的赔偿之后,她签字放弃了进一步追究。

放回家的范彪显然被村干部修理过了,又被家人教导怎样开口了,他对每一个经过他门口,向他打听细节的人宣布:

老子没干她,就揍了她几拳!他脸上布满了吴革美手抓的印子,嘴角挂着憨子特有的笑意,这使他的话显得暧昧不清,真假难辨。

一连七天,吴革美没有离开自己的床。她的胳膊抬不起来,她的脖子上像挂了五斤铁饼,她的眼睛上像挂了十斤猪油;更可耻的是她的胸部,肿胀得厉害,就连空气擦过去就会痛得她浑身冒汗。她一直挥不掉那张铁青粗暴的脸,对那个肮脏、反常的人的惧怕使她一睡着就做梦。梦见大粪一桶桶往自己身上浇,浇得她透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浇完了,她扑到水里洗啊洗啊,可洗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在粪坑里洗……巨大的羞耻和恐惧感像一块大大的石头已经挂在她的脖子上了,把她压得直不起腰了,她的身体缩成一团,像打结的枯草。一想到那天下午,一想到那两只汗津津的发狠的拳头,一想到他呼出来的带有恶臭的气息,她的胃里就想作呕,她的牙齿就会打颤,一块脏东西贴在她的胸口粘着她的皮肉了。外面的太阳很大,可是她觉得冷得不行。那个下午像一间铁笼子把她罩住了。眼部的血肿消失后,她从床边望出去。傍晚的时候,云渐渐地往西边推涌,像麦秆被拢成一堆,渐渐又化为乌有,有电影散场、观众离场的悲凉。她能望见女孩子们在江边扒树叶,能望见鸡在啄食,看到铁铲和铁锹,看到慢慢踱步的牛,有小孩子在向江里扔泥块,扑通扑通一块块石头在江面上跳跃的声音,她还听到老鸹的叫声。

尽管纠纷已经结果,对真相的探究才刚刚开始。乡卫生所的医生每天来查看她的脖子上的伤,他们给她打葡萄糖,他们更想窥探真相,可惜,吴革美既不开口说话,也坚决不肯掀开被子的一角,大热的天,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自尊心受到损害的她只能如此麻木地躺着。她究竟有没有被糟蹋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在她不肯吃饭的时候,全家人走路的声音都很轻,他们一改往日的风风火火,一切都寂静起来,跟往日大大不同。她脖子上的瘀青褪了以后,仍然没有起床的意思,他们也没人反对,没人指责。从那天开始,她的生活彻底变了,她感觉到周围全是窃窃私语,说的全是那天玉米地里的事。

跟母亲的将信将疑不一样,吴革美认定自己脏掉了。一直担心自己的肚子会突然大起来,可她的经验不足,在每月准时来的那个东西来了几次,她母亲早已解除怀疑之后,她自己仍在担心。甚至到了冬天,她每晚都谨慎地检查自己的肚子是不是大了起来,她甚至有几回梦见自己不小心生出了个孩子。她无数次醒来后反复摸着自己的肚子,确信自己没有怀上孩子后才重新睡去。

从那天开始,吴革美再次对死产生了浓厚兴趣。她躺在**最热衷想象自己已死。有一次,她走进茅房,看看家里的一六零五还剩多少时,吴贵珠跟她同时进了茅房:

你出去!

妈要我跟着你。

而茅房里根本没有农药的影子。她走到灶间,原来放在灶台上的菜刀也不见了,她走向堂屋,捆柴的麻绳也没了踪影。她立刻明白她们在防备着她。她想象自己被穿上手工缝制的棉布衣裳,躺在刷着红漆的棺材里,面目安详,神情宁静,而她父母在棺材前哭做一团,这情景使她充满了悲壮感,后来,她便自觉不自觉地以死人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这个家。

她想象在天堂与表姐不期而遇,她想表姐一定会惊异地看着她的肚子,追问她的心上人是谁,一想到这里,她就沮丧得不想见到朝思暮想的表姐了。犹豫不决之间,她一天天活了下来,起了床,重新到那块地里施肥、扒土,听邻居们对发错事的儿女声嘶力竭地叫骂。

余下的整个夏天她就是这样默不作声地度过的。她干她母亲指令的一切,她打扫麦场、挑水、劈柴,端着一大盆的衣服到江边去洗。有时候,她仿佛灵魂出窍,在头顶看着自己,有时候她梦见自己成了一条害虫,一只爬爬虫,她茫然失措,四下环顾,她厌恶自己所经过的每个地方:地头,水边,菜园和房前屋后,她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生硬的脸庞和紧绷绷的肩膀,她从落满灰尘的窗玻璃后头看见邻居们看她的眼睛里的疑问。她的心怦怦跳,觉得唇干舌燥,她瞧见自己神情萎靡不振,像一株被风削断了根的芦苇。

她突发奇想:说不定正是我的倒霉才使我家逃过更大的不幸了,她进一步想,否则我的父母肯定真的要离婚了。一种冥冥之中的承担使她突然超脱了:

只要其他人没事就好!

她再也不是那个动不动顶嘴、抱怨母亲不公、暗地里对哥哥使坏的姑娘了。她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大姑娘了。

吴家富在是吴革美被打后二十多天后才回到江心洲。他是有意延迟回到江心洲的时间,他相信江心洲每个人都在议论史桂花的不忠和放浪;他更相信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表态,等一个最终的结果。可是眼下横在他面前的是可供他选择的就是要么家庭解体,要么甘做王八的两难绝境。过去近一个月来交替出现的愤怒、痛恨和绝望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朝他的头上撞。当他满面菜色、无精打采地踏上江心洲的渡船时,他其实已经被撞得全身麻木了,阿三一见到他,吓了一跳:

你急成这样哪?你女儿早就好了!

吴家富这才晓得发生在女儿身上的事。见到史桂花的第一桩事变成了了解事情的经过,在听取了汇报后,他以少有的豪迈和冲动冲进了憨子家。憨子到镇上逛商店去了,吴家富摔碎了范家一只碗,踢翻了一只小板凳,在将范家的锅从灶里拎出来时,范和平的老婆泪眼婆娑地跪倒在地:

这个锅一砸,这个呆子要是晓得了,他还要报复的呀!

你还敢威胁我?就是你教唆你儿子干的。跟在后头的史桂花抢白说。

我哪敢?他要是听我的话,他现在就在地里干活了呀。

吴家富放下了这只锅,回了自己的家,他对跟在屁股后头的史桂花训斥道:

好日子才过几天,都是你这惹是生非,争强好斗的性格才搞成这样!

史桂花的眼泪刷地淌了下来,她委屈地辩解:

哪家不为地界争,□就□在我们单门独户,没有兄弟帮衬,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尽管她对此事的理解跟吴家富的南辕北辙,但她给吴家富传递过来的信息足以使吴家富心胆俱裂。而且,听贵珠说,他走后,沈国友就没在自己的楼房里喝过酒。他慢慢走向自己的家,他看到了自家的楼房,昔日带给他无比荣耀的楼房今天看来却显得那么孤独无依,楼房前矮小的儿子正眯着那双高度近视的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要是下次儿子被憨子逮到,可没有女儿这么经打,说不定三下两下就没了命!他突然记起了自己的理想:培养儿子读书,离开这个鬼地方,到城里去吃公家饭。

一瞬间,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一样,吴家富打了一个摆子,突然醒了过来。羞耻感瞬间消失,一种更强大的情感笼罩了他。他应该晓得自己向谁做过承诺,为谁而活,他最惧怕的是什么?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到她无限爱怜的目光,想到她藏在胸口的黄豆,想到她在失去粮食时那绝望的哭泣,他想到父亲,想到父亲坚韧、狂暴地守护着自己,既为他而活,也为他耗尽最后一口气。如果有一天他与父母相遇,说他居然想当江心洲第一个离婚的人,置孩子们以破碎的家庭里,令他们在残缺不全的家庭里活下去,父亲肯定会一如往昔地暴跳如雷。他们会伤心而死——哪怕已死。他早就明白自己活在这世上的意义:那就是谦逊地活着,顽强地拼搏,将自己的血脉一代一代往下传,不要让儿女在自己眼皮底下受苦、受辱,或死。想到这里,他艰难地吞了一下唾沫,像吞下一只苍蝇。在澎湃的喉咙吞下苍蝇的一刻,他的外表却显得格外的静穆,他的脚步落到哪里,静穆就落到哪里,在他的身前身后,全是死水一般的静穆,令人窒息的静穆。

吴家富对自己的生活进行了尽可能的思考。正是这些思考,削弱了他的痛苦,消解了他的羞耻感和怒气。那些以为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眼下看来即使发生了,也能面对,何况——他过去也三番两次侥幸地想过——可能事情没有那么糟。眼下,他轻而易举地相信了这种可能性——史桂花可能没那么大的胆子。正是这种回旋的念想使他寒冷了多日的心灵重新获得了温暖和软弱。此时,那多时感染不到他的太阳重新露出它的火热和光明,他那膨胀在身体各个部分两个多月之久的自尊、不安、羞耻突然微妙地缩小了,缩到体内的某个角落。而他作为父亲的伟大的爱心和责任感此刻从体内爆发出来,他幡然而悟:尽管发生了这许多不能接受和理解的事,但是,世界还是这个样子,而生活,也仍然没有抛弃他,没有再进一步夺走他什么。这已经够了。豁然开朗的吴家富一下子挺直了腰身,他呈菜色的脸上微微露出了笑意,他看也不看自己的妻子,他脸色平静,甚至很安详地大步走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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