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阳历年一过,庄稼地里就显得衰败了。新点下去的油菜才巴掌大伏在地里,一垄垄的棉花早被剥得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棉花秆,被冬风撕得脆生生地响。太阳的热度明显不如前些日子狠了,它严肃了、懒了。玉米秆的枯叶垂落下来,被雨一浇,烂成一摊子一摊子,被脚一踩,咯吱咯吱响,不久,便冒出腐烂味。
晓得沈大墩子花了许多心思,保地又犹豫不决,有点举足不前了,可是小翠是那种说干就干的爽快人,岂能容他半途而废?
头一趟保地拎了一袋烟酒到乡里,小翠不放心,一直跟在后头,保地一出来,小翠就急不可耐地打听乡长的态度。保地当场把领导的话学给小翠听,保地记得镇干部头一句话是:
有上进心是好事。
中间一句是:
这是个机会平等的社会。
还有呢?小翠问。
下次不准再搞这一套了。
有戏。小翠有把握地说,下次更要去。
回家的路上,保地边走边感慨说:
都说当官的有肉,可乡长瘦得皮包骨。
小翠一听急了:
我见过他一回,是个大胖子呀,怎么半年工夫瘦成皮包骨?莫非得了什么病?
没,他瘦归瘦,精神好得很,说在乡政府干了七八年的保卫工作了。
小翠一听,脸由红转白,嘴巴哆嗦起来:
呆子,你送错人了。
原来,保地不太识字,他见到一个办公室门敞开着,又没人,就进去了。一进去,也忘记问对方的名姓,直接把烟酒全摆到人家办公桌上,人家看见东西后,对他又客气得很,他也就忘记小翠交代的一二三四五了。
下回小翠吸取了教训,教了保地“乡长办公室”这几个字的正确写法,又打听到乡长办公室在乡政府办公楼的最里头一个房间。这回,保地总算没把东西送错房间。
好在乡长的话跟保卫科那个瘦老头的话一点没差别,而且比保卫科的同志多了一句话:
现在四十岁以下的同志还留在家乡,本身就是沉得住气、耐得住穷的人,可靠!
这句话成了吴家的希望之柱,一想到这高高大大的保地被乡领导夸过:可靠!吴家义又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快过年时又去了趟乡里。这回,小翠怂恿保地说出了自己的背景,上回忘记告诉乡长他是吴家富的侄子、保国的亲弟弟。这回,保地带回乡长的赞许:
吴家没有狗熊。
心思是跟着胆量在动的,胆量一大,眼界就开。
从想头变成行动,从行动变成希望,正是这样一点一滴实现的。想当村主任的保地现在对自己的要求也提高了,对自己从头到脚没一样看得顺眼。策划专家小翠全力支持他的改变。可是她不同意保地把自己的黄头发染黑,说黄头发现在流行,可是保地记得大队干部公社干部没哪一个有这种头发,坚决要染,这件事,他不肯听老婆的。
讨论了一刻多钟,小翠不耐烦了:
反了啊,你?她假意一嗔怪,吴保地才不吭声了。
小翠陪他到镇上的裁缝铺子里订做一套新西装,小翠看中的是一种绛红色的料子,可保地非要穿黑衣。
黑色显得人木,没朝气。
没见过哪个干部穿绛红色的嘛!
他们土,你也要跟着土?
小翠一提高嗓门,保地就投降了。
回到家,走路的样子、捋头发的样子、撸鼻涕的姿势,小翠都一一纠正保地,说话的样子更要重点纠正。跟人说话的时候,头不要低,脸不要红;说到一半就算想不到合适的词也不要慌张,一慌张就打结巴。还有,吐痰的时候要歪过头,不要直通通地往地下一喷,这样子也不斯文。
对保地来说这真是前所未有的考验。头几天,他兴奋地配合,可是越配合越显得笨拙。一个星期下来,他不进步反而蔫头蔫脑的,吃饭的时候埋头扒饭,跟往常一样,不往菜碗里瞟一眼:
干部吃饭这样猴急?家义都看不惯了。
干部吃饭,吃的是菜,喝的是酒,有几个能一干几大碗?
我累了一天,保地小声地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