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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1页)

§7

这大半年里负责挑水的都是贵珠,她一声不响地一趟趟从坝上往坡上爬,水的重量使脚步很沉、很笨重,迈步的速度很慢、很不稳。

她姐姐革美在的时候,她一天也没挑过水桶和粪桶,她姐姐一走,把这些担子都撂给她了。姐姐走的时候还是春天,到处都绿油油的。你就会当整个江心洲都是绿的,所有的芦柴都是绿的,所有的树都是绿的,所有的庄稼都是绿的,其实不是的,到了秋天你就能望出所以然来,玉米粒是金黄的,花生是红的,紫檀檀的是泡桐树,橡树是古铜色的,全部露出本来的样子。贵珠识别得很清楚,江心洲除这些还有什么呢?

姐姐一走,这些活还是全到自己头上来了。上半年的时候,她一趟还只能挑半桶,可眼下,她一趟能挑大半桶了。有什么办法呢,她见不得爸爸那吃力受罪往坡上爬的样子,真担心他被压垮。半年工夫,她长了力气、长了个头、长了胆子还长了心思。

她还晓得现在她爸真是一分钱都没有了。旁人不晓得她晓得,她妈不晓得她晓得。她爸自己都不晓得,但是她晓得。

他们都惦记着出去,各种各样的人都想着出去,姐姐跑出去就跟爸爸说的一样,是待不下去了:

你妈妈打人骂人太狠了。

那哥哥呢,他从不挨打从不挨骂,他们还是费了这许多的力气把他送到了城里。她爸爸把钱捏得紧紧的,平常都是一块两块地往外花,买块豆腐都不怎么舍得了,可是几千块钱就趁着天黑不清不楚地送掉了,送给了哪个贵珠永远也不知道。贵珠不想把这些话问出口,她既不想得罪爸爸也不想得罪妈妈,可她心里想不通的呢。

贵珠自己也动过一两回出去的念头,就跟二凤说的。二凤说,你不要动歪念,我也没动过,江心洲人走光了我俩都不能走,要待在父母边上。二凤对她爱人有许多意见,但她从不跟第二个人讲,她忍着。她要把日子忍得风平浪静的。她说做人儿女要讲孝心,旁的不为重。她往埂上挑着水,没走到埂上累得迈不开步子时,她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时她总想起二凤说的话,二凤就嫁在凤凰镇上。二凤回回走娘家,都要跟她叮嘱一遍:再好也不能去,再苦你也要受着。就仿佛这么一去肯定就是去享福,就仿佛待在这里比什么都了不起。二凤说,贵珠,我会在镇上帮你物色一个男朋友,肯定心肠好。好像心肠好是第一似的。

心肠好的人一定待老婆好吗?心肠好的人就一定幸福吗?依我看不一定,她想。

她还晓得事情比她爸爸想象的复杂得多。进了城的哥哥根据爸爸的要求,在没有电话的时候,用信件来汇报近况。加上姐姐革美也在城里,那阵子她爸爸惟一的兴趣和期盼就是等待邮递员的自行车铃的响起。那铃声习惯性地每周一次从渡口出现,邮递员将笨重的自行车扛上渡船时,她爸爸就眼巴巴地朝着他看。他总是在等好消息。可是世上怎么可能光有好消息呢?一开始,哥哥在信里煞有介事地表达对爸妈供他上学的感激之情,这些话江心洲没哪个孩子能说出来的,这一点多少能让爸爸觉得安慰。乡下孩子一贯不善于、不好意思、没学会这样说话,念过书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们身上有种气质,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她自己就没有,决不会说这些话,纸上也不好意思写,但几个月后,哥哥信里的内容就变了,不知不觉就透出忧伤和不满来:他在城里,根本不会有一个好的公平的待遇。他说,表面上看我们都生活在这里,但是我是低他们一等的,那些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人才是城市里的主人,而我,尽管不再晒太阳,但他们还是明白我们的内心还是黑的。

我的同事经常去唱卡拉OK,我呢,连麦克风都没见过。

而且,我什么也不会,打领带我都不会,还要他们教!

这点工资太少了,除了租房、吃饭之外就所剩无几了。

本来爸爸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他在江心洲,就是被当成做大事的人。他把儿子送到城里了,紧接着许多有钱人也学着他的样帮儿子在城里买了工。他从来不要多说什么,自然就有人信他。他真像领袖似的许多人拿他当榜样,他眼下倒了霉,一时半会翻身怕也不是容易事,可许多人还是跟他学,不敢小瞧他,不敢不随着他。一般人就没有这本事,用钱买都买不来,偏偏没这本事的人还想当官,自找麻烦,贵珠想。

可是爸不是以往的那个爸了。不是那个胆敢揣着一百块钱独闯江西的爸爸了,他不是了,他全部的财产随着那条船沉了之后,每回见到合伙人的家属,他都有一种负疚感。妈妈就经常说,正是他们决策不善,在风浪中没掌握好什么时候应该起航,什么时候应该在码头等待暴风雨过去,太外行、太不知水深水浅,才把命搭进去的。说死人的坏话还是人吗?他回回都这么说。他反倒把头垂得更低,觉得自己侥幸躲过去了而显得很羞耻,这种羞耻使他不能健康起来。他哪顿要是多吃了半碗,他就会不好意思,他明明还可以添点饭可是他不,他不好意思。就像他如果活得好睡得好吃得称心,就对不起那些死掉的人似的,想想也不是他的错。他们合伙买的船,他参了股,那趟没去而已。就连二龙的死,贵珠也晓得,他把罪都揽到自己这边了,他像欠着大姑妈似的,他背着的债可沉了。有回他吃了半碗饭就放了筷子,可桌上的菜还没怎么动,贵珠发狠抢过他的碗帮他又添了半碗饭,眼看着饭盛到碗里他只好吃了它,不吃就浪费了,他说。吃了不就吃了吗,他其实顿顿都能多吃半碗的,贵珠从那时就晓得,若不是心里有事,多吃吃也能吃得进,多吃吃身体能像今天这么差吗,他?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还不服。他瘦得跟芦柴似的,他就跟从来不照镜子似的,他就像还在风浪里游似的,其实他跟条鱼似的被甩到了沙滩上,旁人看不出,我还看不出吗?他是我爸爸呀,贵珠想。

他还照常做生意,他天天到镇上的木材市场去。他好像还揣着一个目标,一次又一次天亮就起床。可是这一年多来的生意一直不顺,过去那无本万利的记忆一直在他心里,口袋里空空如也的他来来回回地观察。很明显,他的计划是,看准一批有赚头的木头,然后到村上去借高利贷,如此一来,一批木材还掉高利贷的利息后还要有赚头他才肯出手,带着这样审慎的目光,整个木材市场的木头都不合他的意。最关键的是,他不会搞鬼,这点才是最致命的,他不会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在他做生意的时候,还不兴这个。他当年空手套白狼成功之后,他跟江西头一趟做成买卖的那个生产队做了一辈子的生意,通过他,江心洲周边的木材贩子们源源不断地涌向那个地方。当时虽然有夸大其词,有信口雌黄的意味,可那里的人是实实在在捞到好处了,那些人到现在对他还是感激涕零、崇敬有加。不过生意越做越有新的技巧了,要搞鬼,要巧舌如簧,要在有虫眼的木材上钉上钉子,抹上黑灰,把这根木材抹得光溜平滑的,才能卖上更高的价钱,另外要给木匠们回扣,要请包工头们喝酒,如此等等,都是他极不擅长的。木材市场上三三两两地站满了年轻人,他们穿着笔挺的西装,用普通话跟人交流,显得很有派头,他们胆大心细脑子活络,晓得对人笑脸相迎,寒暄周旋;他们朝采购的负责人手心里塞贿赂而边上人浑然不觉,他们出手大方,看人准、嗓门大、自信、充满活力。爸爸还是老样子,可靠、木讷、不说大话,他站在那里,还是前几年,不,十几年前的姿势,早年在许多急吼吼的人中间,这姿势让他特别显得稳重、很有耐心,但如今使他看起来落伍、可怜巴巴的,天天如此,那么永恒不变的样子,当初这个样子让他鹤立鸡群、与众不同,引领了江心洲的人们迈出了发家致富的道路。可这样子过去成就了他的辉煌如今也让他举步维艰,让他的孩子们替他难过、心疼他。

从木材市场回来的时候,遇到打招呼的熟人,不止一次贵珠听到他摊开空空的两手,自嘲地揶揄:

当年我下江西的时候,他们都穿开裆裤呢!

他的时代怕是已经过去了。连贵珠都清楚着呢,她的同班同学都在贩木材了,梳着背背头、头上抹着厚厚的头油、穿件六十块钱买来的西装,西装口袋里揣着两种烟,二块一包是散发给朋友抽的,遇到大的买家,才掏出红塔山来。这些她爸爸就像一点不知道似的,就算知道也做不出来的。贵珠怎么不了解呢?

特别是每回接到哥哥的信,他那种气度和主心骨的样子就更没影没踪了,像个在老柳树上爬着的一只爬不动的老爬虫似的,贵珠就是有这种感觉。他伸手从邮递员那里接过信的时候,说了好多个“谢谢谢谢”,仿佛这些字说得越多,消息就越好似的。可每回他看完信就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他的眼神就跟被两层纱帐裹住似的,不管当时是晴天还是阴天,他脸上的阴气都重重的,那会儿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模糊不清。他望着大江,大江像没事人一样静静地淌,要好半天他才像是受到安慰似的回过神来。好几回贵珠都吓得半死,以为哥哥姐姐出了什么事,可她不敢动,一动也不敢动。她记得姐姐临走前跟她交代的话,姐姐说:一件喜事之后肯定藏着一件不幸的事。这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当时贵珠茫然地盯着姐姐。

我爸爸那年出去贩木材,是不是一上岸爷爷就死了?

贵珠点点头。

保国一出门,是不是大凤就死了?

贵珠瞪大了眼珠子。

大龙一进城,是不是二龙就死了?

贵珠张开嘴,缓缓地点着头。

保地一结婚,是不是我爸的船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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