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累也要保持斯文。小翠也趁热打铁。
这么麻烦!
这就嫌麻烦怎么中?
家义不得不苦口婆心了:
当干部要能喝、能说、能吹、能侃,还要镇得住场面。你不管肚子里有货没货,嘴上都要一套一套的,不能动不动就低头,服软。
有时候呢,又不同,话要少,话少才显得有城府,话多反而露马脚。
这样一来,保地就更掉进云坑雾海、手脚不晓得往哪里摆了。
这几个月,小翠麻将打得少了,借了本小学语文书来,有空就教保地识字。不管怎么样,吴保地三个字还是要会写的。保地嘴上谦虚,可是一本书拿到手,五篇课文都能顺着念下来,小翠忍不住夸起他来:
扁担大的字不识一个这样的话往后不要再讲了,不是认识这许多么!
中间有一半是重的,有些字出来好多回!
出现的回数多,说明才重要,重要的字认得也就中了。
往常,天一黑,劳动了一天的人们就会三三两两地拢到吴保地的家门口。这时,吴保地就会很慷慨地把电视机从房间里搬到堂屋,把小板凳一一摆好。他发自内心地招呼着邻居们一一就座,就昨天没看完的电视发表自己的看法,发表自己的不平。
电视是好东西,正如方达林所言:不出门知天下事!何止是天下事,古往今来,天涯海角一一呈现,保地尤其爱看《射雕英雄传》,他百看不厌,集集不落,回回片尾曲一结束,他就会不无得意地发表看法:
傻人有傻福,到天边都是这个道理。
这天,保地发现到门口来看电视的人少了许多,一打听,原来沈大墩子沈立顺家也买了电视机,明摆着是拉拢人心嘛!这还不算,他的电视机边上还买了个沙发,坐沙发上看电视,屁股是软的后背还带靠,而且,沈大墩子还准备了瓜子和香烟,女的吃瓜子,男的一根烟。
这也没什么,清静点也好,可是没几天,小翠到镇上去烫发,家义他们到地里拔草,家里的箱子又被人撬开了。保地听说,没命地往回赶,他跑得满脑大汗,还没进门,小翠就安慰他:
稳重一些,没丢什么,就丢了一本相册!你当我还傻啊,还把钱放在这些坏种们能想到的地方?
保地定定神,望着气定神闲的小翠,才确信是真没事。
有天,范文梅晚饭的时候一直在走神,喊她端腌菜,她去拿了两双筷子。到了第二天早上,她到底忍不住,趁小翠没醒,告诉早起下地的儿子:
听说小翠穿露膀子的衣裳照过相,有没有这事?
我不晓得。保地愣了一愣,我没听她讲过。
不是在江心洲,也不是在镇上,是在北京!
过了半天,保地问他妈:你怎么晓得这事?
外头有人在传。
过了两天,她又问儿子:
小翠在北京有过对象的事你晓得不?
这回保地有点恼了:她有对象怎么还跟我?
无风不起浪……
范文梅被儿子一咆哮,立刻缩了缩了脖子,原来,她又听人说她跟一个男的搂在一起照相,而且那男的年纪有五十开外了。她说有对象其实是照顾保地的面子,哪晓得保地还是一跳三尺高:
瞎讲,瞎讲!保地要当村主任了,他越来越稳重了,可是这回,对着他妈妈嚷嚷的时候唾沫星子都溅了他妈妈一脸,他到底把气吞回去了,回到房里,小翠听到动静,问他什么事,他说:
什么事?我妈尽说些废话!
不能不讲,电视机是好东西。电视使江心洲人的夜生活丰富多彩,他们等电视剧序幕时会见缝插针地将世界上的各种见闻汇集、加工和评论,但电视没有改变江心洲人的性格。比如有一种人,看到你身上穿衣裳,他不会光看你的新衣裳,他看到更多的东西,他会说:哟,有钱了嘛!得知你家盖了新房,他会说:哪里来的钱,偷的还是骗的?要是发现你心情好,脸色红润,他肯定就说:偷了哪家的鸡啊,吃得这么油光满面的?要是看到有人生病,他立刻会说:生病是假,肯定是想偷懒。结果生病的人要是死了,他就会不解地问:死了,真的?仿佛睡在棺材里的人都在跟他演戏。
要是整个江心洲个个穷,人人打光棍,光棍也能乐呵呵的,不以为耻;要是江心洲家家顿顿喝稀的,没人吃肉,喝稀饭的人也会端着稀饭边喝边串门。现在日子不像以往那么随便了,有人顿顿喝稀饭,有人时不时吃肉。喝稀饭的闻到哪家有肉香,就不会端着清水稀饭去串门。江心洲最大的一条木船沉在大江里后,江心洲人猛然发现眼下在家里种庄稼的就数保地和马小翠的日子过得最滋润,他们难免不羡慕几句。有一天,保地到地里摘茄子,听到有人在议论他,他也没在意,回到家后,他把别人的闲谈告诉马小翠:
有人说你肯定还有这个数呢!保地伸开一只手,五指伸得开开的。
人家说你老婆上过天你也信?虽说是见过世面的人,听到有人说她有这么多钱,小翠还是忍不住恼了起来。
前两天电视里不是放的嘛,一个男的看上去很穷,人家处处瞧不起他,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爸爸是大老板;还有一个台湾女特务,一开始哪个都说她像好人,结果案子一破,她是凶手。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人不可貌相嘛!
哪个跟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