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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2页)

慢慢长大的革美,听到娶亲、祝寿、参军、房屋落成、婴儿出世等一切喜庆的鞭炮一响,她的内心就会一激灵。她会跟随人流奔向喜庆的场所。那里有大红缎子被,有穿戴一新的大姑娘;她记得新娘子昨天在挑粪的时候,苍蝇还跟在后头,她响亮的嗓门一路追随着落日,走向地头;今天,她就焕然一新,羞羞答答地低头垂发,迈着矜持的小步走向新生活。她挂在脸颊上的两滴微小的泪珠根本压不住她眉梢上的喜悦。如果说是鞭炮将大批的孩子吸引过来,不如说是这突然间焕然一新的姑娘令人感到人生神秘。在孩子们等待散发喜糖的时候,吴革美的眼睛会左顾右盼,她在等待一种不幸快快降临,她仿佛已预感到一股悲伤的洪流即将滚滚而来。糖果、红枣,方片糕洒下时,吴革美还不忘擎惕地捏紧自己的双手。当她突然意识到,糖果洒下来那会儿,要是她的手还捏得这么紧,她就抢不过别人时,她企图张开手指,但是,糟糕的是,此时,她的手突然不听使唤了。她怎么也伸不开自己的手,仿佛有一根绳子紧紧地绑住她的手指,这根绳子小声交代她:

手一张开,就要死人了!

所以,每次糖果纷纷扬扬从天而降时,最后弯下腰来,瞪着呆鹅一样的眼神,并且颗粒无收的肯定是吴革美。

吴革美身上那种在接受无法理解事物的聪颖和恐惧到了史桂花这里只是弱智和笨拙,史桂花只会用手心里糖果数量来衡量孩子们的本事:

呆货,上不如哥哥,下不如妹妹。

史桂花对于吴革美的发现全是缺点。她发现吴革美跳房子,跳不到格子里,踢毽子踢不到毽子上,就连躲猫猫,她也没哪次不被找到。

当吴革美屡屡空手而归并被责骂时,她内心的放松和快乐远远大于没有得到糖果的遗憾。她庆幸自己的失算,庆幸事情比想象中好得多。犹如站在悬崖峭壁,即将栽向无底的空洞,而今平安回到家里,内心的挣扎和回归现实的喜悦使她看上去脸色苍白,就像跟谁打了一架。虽然遍体鳞伤,到底是凯旋归来,可是哥哥妹妹们吸吮糖果的咝咝声,却更使她显得委琐呆滞。

有好多次,吴革美暗暗要求自己,在喜庆的鞭炮一响时,立刻冲到孩子们前头去。有次当远道而来的新娘子露面时,她跟抢位的孩子们发生冲突,发出了像别人一样刺耳的大喊大叫,但是,盘旋在她脑子里的那个强大的声音并没有被驱逐、被遗忘,相反,她叫得愈大叫,那个声音就更迫切地喊叫:快来了,要来了……

直到硝烟散尽,人群离去,天色大暗,她才大病一场似的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她没有为空手而归而沮丧。她的身体里藏着朦胧的轻松欢快。正是这奇怪的令人困惑的地方。她这样离奇地稀里糊涂地面对自己的失败,在史桂花看来,是如此匪夷所思。吴革美长得像极了吴家富,而吴家富长得像马兰英,这样,吴革美的眉目也像极了马兰英。并且她整日缩头缩脑、胆小呆滞的神情也颇有马兰英的作派。革美不止一次听到母亲忧心忡忡地说她:

长得像那个老货,肯定没什么好命。

从母亲嘴里,革美已经断断续续地搞清楚家里的状况。爷爷一生共养了三儿两女。两个伯伯死后,为了保住仅剩的小儿子家富,吴四章把远在十里墩的大哥的儿子家义过继过来。帮他全家在江心洲落了户口,分了地基和菜园子。果然不久,家义心血**,借遍了整个江心洲,筹得二百九十块,干起了贩牛的买卖。结果,好端端的牛没来得及出手便死在半道上。吴家义从把“四大”喊成“大”之后,就立刻成了江心洲最穷的一户。这个雄心壮志的江心洲第一穷养成了打老婆的习惯。打老婆的习惯使他和儿子保国之间常常恶语相向,甚至有一次被儿子用棒槌砸碎了鼻梁骨。

而前途无量的大姑父田会计由于娶了她的大姑家珍便早早死于胃癌,留下两双儿女给大姑。而她的哑巴小姑,也只有村里的二流子方达林才肯娶。

吴革美明白无误地接受了母亲灌输的理论:吴家人不主贵。吴家富能活到今天,完全占了她史桂花的光;而吴革美则因为长得酷似马兰英,肯定有着难以避免的噩运在等着她。

你看我们胜水和贵珠,长得像我,多让人放心哪。

父亲下葬后,吴家富像一个从没有生过杂念的农民那样一心扑在土地上。合伙人渴望再接再厉,在吴家富服丧期间悲痛欲绝的当口,三番五次上门游说他再下江西,回应他的无一例外均是吴家富仇恨而厌烦的目光。

合伙人立刻掉头组织新的人马,以同样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将江西的木材贩运回家。很快,他成了本镇最富有的人。他们一大伙人穿着中山装,腰杆子挺直地从停靠在江心洲石滩前的满载木头的水泥船上下来,各人手里拎着苹果和梨子的网兜,一次又一次神采飞扬地经过江心洲的沙滩回凤凰镇。他们身后经常粘着一群满脸好奇、口水差点掉到胸前的馋孩子的眼珠子。

而曾与他在湍急的河流里面生死与共的搭档吴家富却扛着锄头、挑着粪桶,勾着背,种植着他的黄豆和玉米。很快,黄豆和玉米的枝叶将他瘦弱的身影遮盖,他似乎甘愿被人遗忘。

为了挽救吴家富的沦丧,史桂花做了许多工作。她利用一切时间渲染别人的成功以及吴家富的错误:

程小根的老婆昨天穿了一件灯芯绒褂子,你猜是哪个买的?猜不出吧?程小根。想不到吧?他这种肚子里没一滴墨水的人也能发财!

昨天我经过马大友家,看到门前堆了一堆砖,一问,才晓得他要动手做砖墙瓦房了。这年头麻子秃子个个能出头。本来马大友家不过是儿女大了,要分房睡,所以在屋后添个小灶间,到了史桂花这里就是发大财了。心急如焚的史桂花整天唉声叹气:

别的女人到地里干活带着收音机听听故事,我为什么就没这个福气哪!

二丫头又要念书了,变魔术也变不出学费哪,是哪个狗日的说不想叫儿女们成文盲。

要不就是:

瞧瞧这房子哪里还能住人哪!

在别的妇女穿了一件新衣之后,史桂花也变魔术般地买回来一件。前头喊没钱买盐,第二天又从裁缝那里拿回来一条裤子。吴家富问她裤子怎么来的,她不耐烦地回他:

怎么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这么一翻白眼,吴家富基本上就没下文了,偶尔一两次,他提醒她:

手头这么紧。

紧你还坐得住?

史桂花言语的炮弹一天到晚狂轰滥炸。一开始,吴家富装聋作哑避开它,有时把棉球塞进耳朵里避开它,有时赶在史桂花的炮弹之前溜之大吉。最难过的是晚上。家里总共只有两张床,三个孩子睡小床,吴家富不得不猫在史桂花的脚头。**的每个角都塞满了史桂花的炮弹。这些细碎的炮弹堵塞住吴家富的每个毛孔。他感到每个毛孔都随时有爆炸的可能,但是他不言不语,总盼望着轰炸之后的寂静,如同电影里枪战结束时的鸦雀无声,他希望敌人无心恋战,自动撤兵。他还盼望着史桂花有一天突然从梦中醒来,能突然变成像家秀一样的哑巴。可是史桂花的嘴上既没有长疮也没有缝合,她一如既往地抱怨,一如既往地攀比,一如既往地旁敲侧击。她每天把一只蛇皮袋包放在床头,等候吴家富在某一个清晨突然开窍跟第一次下江西一样,突然心血**,拎起蛇皮袋就走。

吴家富从没有机会跟史桂花解释一路而来的艰辛。因为他鲁莽的闯**,断送了父亲的性命。父亲一生如此不易,他养了那么多的儿女,一生吃尽了苦头,他却以这样的方式死去!一想到父亲已经被埋葬进土里,很快,就会腐烂变质,不再被人记得,这世上再也找不到父亲存在过的痕迹,而他自己却见过高高的楼房、见过电灯泡、坐过火车,甚至吃过一根烂香蕉,他就被一种深重的愧疚所笼罩。他知道,他不能再失去母亲了。他必须善待母亲,好对得起父亲的死,他必须好好地活着,好配得上父亲的死。现在,他是真真实实地老实起来了。他知道外部世界的危险是多么地致命,在江里,他的竹竿好几回戳到肿胀变形的死人身上。他一次次被大浪吞没,他晓得一大意,史桂花就将成为寡妇,而他的孩子们将成为没有父亲的孤儿。他知道史桂花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那些利益,却无视于利益背后的悲伤;她无法体会他满载而归之后面对父亲的尸体时的绝望;她也不会体味到一家人全部活着守在一起的幸福,她是一个根本不动脑子的女人!不体谅人的女人!她只见到眼面前的东西,见不到人心里的东西。就算跟她说,想必也说不通。吴家富再一次切实地感到他身边的这个女人是多么的贪婪,多么的幼稚,没脑子,只想着进,不顾后路;他再一次想到刚结婚时他对她作出的评价:身在福中不知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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